“厚吕,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到,老师。”
少年厚吕跟随老萨满坐在空旷平坦的草原上看着天穹,漫天的星辰有如泼洒开来,又乱又密,其中的秘密就是真成了神登上九重,想必也不能够完全看穿。
“什么也没看到么?”老萨满呵呵地笑起来。
“是的,不过是一些会发光的点而已。”
“厚吕啊,以后有人问起你观的星,就这样告诉他,知道么?预知天命是不可能做到的,但若是有人问你他该如何办...”
“该如何办?”
“编咯,没事多喝点酒,说谎话胡话的本事会越来越强的。”
厚吕从来不认为有人能看穿星空的秘密,只觉得银河还算美丽,没有哪颗星压得住它的光芒,令人屏息。
他很久之后才知道银河其实也是星星,只是那时老萨满已经死了。老萨满甚至没来得及教他怎么去看人的星命,说白了他没有一点观星的天赋,星名和寓意,记都记不清楚。
他从别的萨满那里听过,想要窥探某个人命中造化,起码也得观测几十几百颗星星的轨迹,厚吕不愿意下这样的功夫。
上一代的人总是反复反复地提起铁木尔降生那天的星相,北陆的天在夜晚总是如墨一般漆黑,再多明亮的星都不会照亮某处。
赤那王的王妃是凌晨有生产之兆的,直至白日里仍然不见孩子落草,再至夜晚。
王妃的体力早已用尽了,痛极累极,一副将死的衰败之态,但孩子的哭声迟迟未从王宫里传出来。
老萨满独自坐在露台上等星星出来,可那天的星相根本不需要他去看,可以说北陆人人都能看见。
太阳刚落下金神殿山时,月亮就几乎看不到了,因为悬在它周边的几颗星光芒流动,覆盖了整个天穹。那片素来黑色为底的星野豁然洞开,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如同雪地。
厚吕能看到老萨满讲述时,眼睛里像是刻印下了那日的天穹一般,亮闪闪宛如有星。
“那样的星相,萨满们前面几百年都未曾记录过。就算是你,厚吕,想必也是没机会看到啦。”老萨满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就算是我?”厚吕不明所以。
他早就不认为自己是适合观星推演的人,为了记星轨每日苦恼不已。他都不明白老萨满为什么将他留在身边,还逢人便说他是天才,可是跟着老萨满就可以吃饱穿暖,金钱用之不尽。
“你是天才啊,厚吕。”
厚吕有些恼怒了,打开老萨满的胳膊:“什么天才,我只是个看不懂星星的蠢材吧!”
老萨满丝毫没变脸色,反而笑道:“厚吕啊,你不知道。我看了半辈子的星星,在大石基上一坐就是一个昼夜,天穹是会转动的,我想要看得明白,就只能死耗时间。可是铁木尔降生时,我整整看了一个月,也没能看出铁木尔的命数如何。”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厚吕不解。
“在你没出现之前,北陆人人都说我是最懂星相的人。”老萨满笑说,“可是你啊,厚吕,你明明不认得任何一颗星星,却什么时候都能做到一语成谶啊。我看一个月、一年都达不到的境界,你摊摊手就办到了。你还不明白么?你说你是瞎编,那只能说明你是真正的长生天的使者,你只要预言,就是神在借你的嘴传谕。天神如果真的会传达意志,根本不会用星星这么拐弯抹角的方式。”
厚吕用许多年读懂了这些话的含义,但他已经养成了观星的习惯,他早就像老萨满一样整宿整宿地坐在大石基上看那片星野。他非得看到了星星才能确认自己真是看不懂的,只能胡诌的。
后来他又找来了龟甲、牛骨,各种东西来帮忙推演,可真的是一无所获,他是整个大石基上最不懂星星的人。但他偏偏不认,他想着自己如果哪天真的看懂了星星,是不是就说明老萨满的话不对,他厚吕也不过就是个运气好点的毛头小子而已,天神其实从来没有借他传达过一句话。
什么天才,什么神使,老萨满轻描淡写地就把他困在这个大石基上一辈子了,他只想在死之前证明那句话是错的。
要他作预言的地方多了,他猜某场战争会输,就真的会输,但他知道那是因为他说的话导致了军心溃散。他要王庭多多体恤百姓、分发粮食,那一年就真的会迎来荒年,百姓一边躲在帐里仰赖王庭分发的口粮度日,一边感叹大萨满直通天听。
铁木尔面临的那场蛮族大战也是这样,赤那王战死明明就在厚吕意料之外,可是人们只吹捧他的神算,却对失误闭口不谈。厚吕理解不能,但他看到铁木尔的手臂负伤,再去使用那把叫岱钦的凶器无异于厝火积薪。
于是他搬出王帐会盟,要当时还是世子的铁木尔继位之后再北上,只不过是想让铁木尔多养几日伤罢了。
可铁木尔果然没听他的,也果然死在了边境上,尸骨无存的。
厚吕坐在大石基上整整五天,病得高烧不退,仍然是看不明白、想不明白。倒不像是他在预言什么,反而像是他随意的一句话就会招来祸事。
他终于看明白星相是很后来的一天,龙格敖敦降生的那天,他平生遇见的最简单清楚的星相。
这说明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使了,神若要借他的口,何必大费周章地摆弄那天的星星呢?可惜他仍然证明不了自己的人生有多荒谬,因为老萨满的坟头草已经两丈高了。
厚吕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酒气,把身边的龟甲铜钱随意拨了拨,雪花沾了满手,他才发现自己躺在雪地里,活活像个死人,身上也堆得满满的了。大石基下传来谁的脚步声。
“见着公主了,也不知道起来拜见。”宣卿走上台阶,站在大石基上仰头看了看。
她头一次来到萨满教的地方,冻得瑟瑟发抖。这里的大石基上有一座巨大的简仪,上面也落了雪了,四面漏风,以天为被,甚至不如小破茅屋。
“请容我失礼吧,素来都是如此的。”厚吕也看向那片即将暗沉下去的天空,天顶纷纷扬扬地飘着雪花,“等了半个多月的雪总算是落下来了,可以回去睡觉咯。”
“您夜夜观星,看见什么了么?”宣卿问。
“什么也没看到。”厚吕枕着手臂。
“何意?”
“我让他们全都回去睡觉了,”厚吕迷茫地望着天空,“您不曾抬眼看过么?近日来连绵的多云阴雨天,狂风都刮不开乌云,天顶上一片混沌,哪里有星可观!今日也不会有星星出来了。”
“原是如此。”宣卿打了个喷嚏。
厚吕瞥她一眼:“既然没星星,那我也回去睡觉了,石板子,硌得慌。”
他说着就起身,从雪里捞出酒囊,拍拍身上衣服,扭头向下走去。
“等等!可是...”宣卿一路追着他回了萨满的神宫。
她以为该是神宫,其实只是乱糟糟的一个屋子,关于星相的书摊得到处都是,一点也不像神使住的地方。不过地龙烧着,她顿觉温暖舒服,便解下了斗篷。
“您无非是想问问世子出征的结果如何。”厚吕意思意思收了收破烂,给她腾出个能坐的地方,“我瞎猜比星星还要准,我说他会全须全尾地归来,公主信否?”
“好话自然是信。”宣卿坐下,接过他倒的热乎乎的羊奶,“可是不看星星也能预言么?从前在南盛逢有大事,司天监不看上十天半个月是不敢妄言的。”
“看了也不能如何,星星多得像地上的草。”
“真不像萨满该说的话,”宣卿有些无语,“那难道敖敦的天狼也是瞎猜的么?”
“您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星星还真的会说话,在它想的时候。”厚吕捧着羊奶,缓缓道出往事。
“我告诉您这一切是为什么。王妃临盆前半个月,所有的萨满都整夜整夜坐在大石基上围着简仪看天,可是那星相平庸得就像草原上羊拉的屎,没人能接受铁勒王即将出世的儿子是个普通人,大家都非常气馁。老实说我甚至躺在大石基上睡着了,醒来是一个夜里,大家都在大喊‘天火’‘天火’,吵得我心烦!我刚睁开眼,就看到一颗巨大的夺目的火流星划破天际,留下的长带像刀痕一般,许久都没有消失。”
厚吕喝了一口羊奶,“这种天象叫火星如雷,是国运将尽的大凶之兆,我这辈子只见过一次,那时候北陆的任何人抬头想必都能够看见。接着星野再也没黯淡下去,一颗蓝白的星悬在西北方,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简直像是失去颜色的太阳。那时候我对星相的造诣甚至不如普通的萨满,只知道什么季节、日子,什么星星该在天上,我正要问那是颗什么星,龙格巴图的侍从过来报信,说世子降生了。”
“他问星相如何,他根本就是明知故问。那样大那样亮的一颗星星悬在天顶,眼睛不瞎都能看见,龙格巴图只是想听我亲口说罢了。这时候旁边所有的萨满都在嚷嚷,那颗星是天狼,是天狼!明明那天已经是三月下旬了,天狼只会在黎明出现,天亮时又迅速消失,夜里是不该看得到的啊。”厚吕叹了口气,“当我反应过来时,那侍从已经远远驾马而去。我问他们天狼是主什么的星来着?我给忘了。他们告诉我是战争、是侵掠,更甚是边疆将要有乱。”
“我立刻牵马往王宫去,果不其然苏日图州的人全都聚在家门口看那颗天狼,说不吉利,连放牛的奴隶都比我了解星相。我心想完了,整个北陆都会知道天狼和火流星这件事。”厚吕垂着眼有点愧疚,“等我赶到王宫时,就看到龙格巴图的脸比吃了羊粪还要难看,那孩子躺在王妃怀里,还在哭泣。就因为我的无能和疏忽,他要变成一个人人议论,连亲生父亲都有可能忌讳的可怜的孩子...我真怕龙格巴图把他摔死啊,彼时我只想救救那孩子,我胡编乱造大家一向都是深信不疑的,我便说这样的星相也是可破的。于是我自作主张,为那孩子赐名,我说铁木尔就是因为起了个凡夫俗子空有蛮力的名字才会敌不过星命,所以这孩子就叫敖敦了,敖敦就是一切星星的意思,压得住那颗天狼星。”
“后来的事想必您也知道,世子五岁那年走失了。龙格巴图要我去占卜吉凶,我哪里懂那个?我玩着龟甲铜钱拖延时间,心想总不能说他儿子死了吧,那我也会掉脑袋的。于是我说他没有死,他身上背着沉重的天命,会在某一天回来的,他十一岁那年真的就回来了。哈哈哈,老实说我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预知未来,可不是那样的,我的老师他错了,”厚吕喃喃道,“有许多我在心里想的事情都没有实现,比如我早认为龙格巴图要死,可他竟然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我今天全都告诉您了,这些事普天之下只有您一个人知道,公主,我如释重负。”厚吕笑道,“我其实只是个连星星都认不全的普通人啊,却在这个位子上硬是凭着运气混到现在。如果我说话真有那么准的话,那就让龙格巴图快些去死好了,我憎恨他许久了。”
宣卿沉默地听着,心中万分震颤。她捧的羊奶已经凉了,屋里此刻寂然无声。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①火星如雷也就是火流星,流星体进入大气层摩擦燃烧产生的天文现象。古代预示灾祸降临。
②天狼星在古代被认为是象征侵略、战乱或边疆动荡的灾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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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