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时我就知道我不会放手了,前世,她临死前说过世不负我,这一世,她说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她的承诺必须兑现。”傅舟桓狠狠一握,将手中的那颗心捏碎了去。
上一世,神看众生,不独看一人,所以沧螭放弃了谢寻。
这一世,神化凡人,不看众生,独看他一人,所以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嵇月固执己见:“她不是沧螭,你也不是谢寻,你们没资格替他们兑现彼此的承诺,也没资格以身上的魂对彼此许下新诺。”
傅舟桓怒道:“天道的枷锁未断,若是沧螭回来,也不过是众矢之的,天下定会因为仙山现世,为夺那虚无缥缈的神格再起纷争。你有想过吗?你死了便一了百了,那她呢?她又会被多少人视为砧板上的鱼肉,若被天道发现了她的存在,知道了她是怎么重生的,难道会放过她,难不成她要永生永世躲在佘神吗?”
“呵,天道人心不可测,一切都是未知的,我只要她活着,活着,才又后话。”嵇月嗤了一声,又道,“小五,你护得住她吗?这一世的你和谢寻一样,从始至终都护不住她,连应长生都不如,能拿出手的只有那卑微又无用的感情。”
‘从始至终都护不住她’,舜华前身所留下白骨还静静地端坐在不远处,傅舟桓的脸上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无措,沾满鲜血的也在不知不觉地颤了颤。
舜华死了一次了,若不是嵇月要她的魂,他已经见不到她了。
感受到了傅舟桓的情绪有了转变,嵇月又嘲讽地添了一句:“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痛了?谢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魂破碎,你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她化为白骨。”
傅舟桓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句话,因为他也恨自己的无能。
“我......”沉默半晌后,傅舟桓刚吐出一个字,一道冰冷的触感裹挟着他那只沾满了鲜血的手,绷紧的身体刹那放松了几分。
“别听疯子说的疯话。”
身侧有人掷地有声在傅舟桓身侧说了句话,比声音先来的是舜华熟悉的气息,他回过神来,转头看见了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当年的你也什么也做不了,谢寻能修好沧螭的碎魂,傅舟桓也能将我的神识重新拉回来。”舜华冷冷地看着嵇月,“尽人事,听天命,他不用为我再做什么,和前世那个人一样,把命都搭在我身上,他只也要好好活着,别犯傻就行。”
长眠不醒的人脸上又有了昔日的神采,透过她这双漆黑的眼睛,恍惚间,嵇月仿佛又看了那个笑盈盈地和她在廊下煮茶对弈的少女。
舜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说出来的话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偏爱,曾经的沧螭看似冷漠无情,私心里亦也偏向谢寻,甚至逆天改命救他两次。
可那个少女绝不会对她如此疾言厉色,想到这里,嵇月低低地又笑了一声,将思绪拉回,也再次认定了一件事,她不是沧螭。
嵇月的身形在渐渐变淡,但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对她而言,她也在对自己当年的无能做出弥补,可面对这张脸,她却如鲠在喉,什么也没说出来,无知无觉地滑落两行清泪。
当年她就该把沧螭关在瀛洲的水下地牢中,直到一切结束,然后抱着她大哭一场。
那条嵇月从花丛中捡回家的小白蛇已经长大,也快从蛟化龙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她关不住她,也管不了她,只能妥协。
她的沧螭就该像日月一样,亘古不灭,就算落下后也能再次升起,生生不息。
能做的已经做了,灵蛊之愿不可逆,嵇月用生命赌了一个逆转轮回的可能,她低叹了一声:“如果她真的能回来,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看着她这副灰败的模样,舜华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就算她心心念念的人真的复活了,她也看不到了,何苦呢?
有应长生在,舜华抽出了手来,但应长生若是托着魂魄的动作明显比她吃力许多,江乏和酆都众鬼拦着傅青云朝她靠近,留给她设法脱困的时间不多了。
嵇月的消亡已成定局,掀不起风浪了,她掩眸拉着傅舟桓转身:“别管那么多了,我们去看看结界。”
见舜华动了起来,裴秋雨也没忘了捎带失魂落魄的傅澄,和互相搀扶的人三三两两跟在她后面。
少时,众人抵达了刚才的海岸边上,萧翎背着萧闻昭站在了舜华的身侧,不敢出声。
舜华问她:“你们两个是怎么来的?”
看样子应长声没告诉他们萧闻昭的事,这里的人并不知道其中内情,萧翎松了口气,决定把萧闻昭做的混账事瞒下来,也最好一直能瞒下去,那样她的皇叔就还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王爷。
萧翎勉强挤出来了一个笑脸:“说来话长,也说来惭愧,我们是从仙盛的皇陵而来。长生公子给我来了一份信,说皇陵中的棺材里的棺材和佘神的棺材是相连的,是将魂拉入佘神的引子。”
舜华神色微变,原来那口棺的目的在此,但她有些不解:“为何惭愧?”
“先别提这个了。”萧翎失言,轻咳了一声又道,“不过姑娘放心。皇陵的棺材被长生公子给我的菩提叶给毁了,只要佘神的棺材不动,我们能撕开一道口子,佘神就会被封印在另一个结界里,彻底留与世长辞。”
舜华不咸不淡地问:“应长生知道这件事?”
“嗯。”萧翎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又后知后觉她语气有些不对,忙道,“公子也是三日前给我的信,应当也是才知道的。”
也是,若是应长生早就知道了此事,何苦任由它发展至此,又上赶着来收场。
底下是汹涌的海潮,天上是蓄势待发的鬼鹞,二者牢牢将山封锁在此。
海与天无边无际,他们也看不到结界的尽头。
几具还算新鲜的尸体在海上滚动,顾非颜道:“那是你死后想御剑离开的人,那些鬼鹞瞬间就夺走了他们的魂魄。”
这次,裴秋雨又眼睁睁地看着族人死在了自己眼前,他压着内心的戾气和悲愤,站了出来:“现在我们要做什么?槿姑娘若有吩咐,在下义不容辞。”
众人跟在他后面附和道。
“我等义不容辞!”
“义不容辞!”
死气沉沉的场面一度热血沸腾了起来,这几人斗志昂扬的仿佛下一刻就要随军出征似得。
舜华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她正欲开口说什么,一股危险的气息忽地从猎猎风声中直逼而来。
她猛地推开了傅舟桓,一道阴毒的剑气从他们二人之间穿插而过,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无影无踪。
“千雁,动手。”
寒光闪过,一把幻化的长剑目的明确地朝毫无防备的舜华挥来,傅舟桓身形一转,将她轻轻护在了怀里。
长剑利落地贯穿了傅舟桓的肩胛,所幸没伤到要害,他偏过头,冷冷地看着始作俑者:“果然,我不该对任何一个傅家人心慈手软,见你是个女子,放了你一次又一次,终成祸害。”
执剑之人正是久未出声的傅千雁,张淞怒道:“傅家的,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要内斗不成?”
似乎没想到过失手,傅千雁有些失神地看了傅舟桓半晌,被张淞的声音唤回了神来,手从剑上一松,连连后退:“是,是师祖刚才让我这么做的,长辈之令,我不敢有违。”
长辈之令?这套愚孝的说辞在现在可不顶用。
随着一道凄厉的惨叫,两道红光从傅千雁的双肩穿插过,硬生生捅出了两个窟窿,整个人倒在地上,紧接着,红色的灵丝在不知不觉间缠满了她全身。
“连本带利还你了。”舜华眸光幽深狠厉,手微微一紧,让那些灵丝渗入了傅千雁皮肤三分。
傅千雁在地上克制不住地抽搐了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恨恨道:“凭什么?凭什么有那么多人帮着你和他,让你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不属于你的修为?傅舟桓明明是傅家买下的人,是傅家的东西,你又凭什么把他带走?”
舜华气笑了,蛟珠入体的时候她差点死了,今日倒好,终于还是死了一次,居然还有人能眼红这身修为,而且到底谁拐了谁走?且不说傅舟桓是自己离开傅家的,要说拐走也是沉蝓拐走的,她才是被拐出苗疆的那个。
与此同时,傅青云也突破了江乏和众鬼的重围,身形一明一幻见,一息便出现在了舜华的跟前。
他的眼神阴冷狠毒,如地狱深渊般望不到底,身上没一块好肉,白瓷般脸上布满了新伤,看上去尤为狰狞,他不慌不忙地将挂在脸上的眼珠按了回去,讥笑道:“内斗?各位和傅家不过萍水相逢,是为外人,又何来内斗一说?”
顾非颜的小师妹蹙起眉:“生死绝境中,大家就该结盟一心,一起离开此。”
“结盟?离开?”傅青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盯着舜华的目光好似盯着唾手可得的猎物,“瀛洲的岛主就快死了,离不离开这里对我没有任何威胁,留在仙山有性命之忧的,仅姑娘一人而已。”
傅青云的这番话现在只有傅家人和从小孤苦无依的许棠洲能听进去了,剩下的人多少都死了自己的至亲好友。
有几人看着不远处同门的尸身,咬紧了牙关,有个人站了出来,红着眼叱道:“我们不是你,若是这场仙缘是靠踩着同伴的尸体所得,不要也罢!”
傅家也死的只剩傅澄和傅千雁了,傅青云不以为然:“修真本就要斩断七情六欲,各凭本事,抢夺机缘而成,难怪你们这些人到不了顶峰。”
舜华也不废话,二话不说就一拳傅青云身上招呼了去。
傅青云接下了她的拳,手在瞬间被打血肉四溅,但他不紧不慢又道:“都说佘神的山主被上天赐予了可以化神的魂,乃天生的神者,可本尊知道,唯有她的那副仙躯才能决定她是否能脱胎换骨,登上神座。本尊来此只为一件事,那就是取了她的仙躯。”
顾非颜听了他的话,一脸嫌弃:“一个老登徒子还本尊,竟还想要人家的女儿之躯,要不要脸啊?”
傅青云对他的恶语不为所动,慢声细语道:“凡夫俗子才会在意可有可无的男女之别,本尊要的是那具仙躯上积了一世功德,无暇的‘道’,炼了她,我便可代替她,成为新的神。”
说罢,破碎的手从傅青云的腕处再生了出来,他另一只手腕上一转,又挽起一道阴毒的剑气,疯了般一剑又一剑地朝舜华挥去。
他挥出的剑毫无章法,紧逼要害,舜华竟在剑的连招下避无可避,后退了十来几步,站在了一块旁才稳住了身形。
见鬼了,这老家伙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沧螭的这双灵眼已至通透之境,舜华细看傅青云,发现其身上似乎趴着一道分外可怖的巨大黑影紧紧地环着傅青云,看似在操控着他,但很显然,傅青云完全在由自己的意志而行。
她突然想到了白云山下那个的疯子身上也带着一道黑影,那是玉霜怨念,而傅青云身上的,她看不透是什么东西。
傅青云没给舜华太多思考的时间,他长袖一挥,数张黑符目不暇接地朝舜华飞去,手中的剑也随之接踵而至。
舜华轻轻地弹二指,动作轻柔地好像拨去飘落的枯叶,一只灵蝶凭空出现,拦下了那宛如闪电般驰来的符纸,卸掉了傅青云赋予剑上的力,然后翻身跳出往后十来丈远,手狠狠往下一压。
狂风带着一道无形的白光从四面八方而来,势要将傅青云碾碎成泥。
傅青云停在原地,双手顶天立地,撑起一道屏障,将白光挡在身外:“不愧是即将化神之躯,施以此等大术,竟然不受半点反噬。”
在酆都的时候,傅青云和寂明一样,炸成尸块了也死不了,他们没有魂化蛊所成的鬼之心,不知道走的是哪门路子,十分棘手。
那能拦下万千鬼魂的力量,竟能被他独自一人挡下。
应长生对魂的托举越发吃力了,傅青云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舜华不放,她没时间与之相耗了,得尽快找到破除结界的办法。
其余人也没干看着,缺胳膊少腿也跟着聚了过来,将傅青云团团围住,但施展的术法和手中的法器根本近不了傅青云的身。
舜华一筹莫展时,傅青云脚下忽地结了冰,一大一小两个黑影出现在了他身后,傅舟桓伸出利爪,从他的侧面偷袭。
傅青云手上狠狠用力,将白光散了去,双手握拳交叉于胸,巍然不动地受了傅舟桓的一爪。
江乏带着酆都众鬼追了过来,喝道:“我们来拖住他,你快去找找有没有法子打开结界!”
舜华没有犹豫,转身又朝崖边奔去。
“江乏,你现在和别人联手都不是我的对手了。”傅青云大笑了几声,“怎么,几千年过去,身为佘神的门徒,几百年来的天下第一,现在居然就这点本事?还真让人失望……”
江乏狠狠将手上的鞭子朝他甩去,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我是那个为了重病的母亲,长风破浪中去往瀛洲却被拒之门外的人子,也是仙盛年间仙师们不会多看一眼的蝼蚁。”傅青云抓住鞭子,笑道,“可仙师不知道的是,蝼蚁有朝一日也能搅乱天下风云。”
江乏瞳孔微震,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当年那个将炼魂一事昭告天下之人,难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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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