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争尔和那个听劝的室友是最快起床的。两人交替着洗漱和叠被子,还有余裕帮其他室友叠被子。
开门出去,整条走廊都是匆匆而下的国家队队友们,像一股强劲的泥石流,不管不顾地席卷着途经的人向下奔涌,一气儿跑到教官前才安分地停下脚步喘息。
“还在楼上的,马上下来!迟到十秒钟,集训多跑一圈操场。”
宋争尔班的教官仍然叼着根不知来处的枯草,可在大家心中的亲切形象却陡然崩塌了,俨然是魔鬼教官。
这指令显然催化了这群年轻人的步伐,有人腰带还没系紧,一路揣着跑到楼下才躲着教官偷偷扣上,有人顶着个鸡窝头,眼睛还死死地闭着,像要争分夺秒地补眠。
“幸好听了你的。”室友小声对宋争尔说。
宋争尔舒了口气,笑着附和道:“逃过一劫。”
幸好……幸好听了裴谨程的提示,否则,她还不知道会不会比其他人更狼狈。
“你们这群小胳膊小腿的,倒跑得很快,比楼下那群磨磨唧唧的男生好多了。”教官挪开喇叭,笑着对宋争尔的另一个室友说,“不过,一会儿抽查内务,就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过关了。”
须臾,等全体人员气喘吁吁地抵达宿舍楼前的广场后,教官就挨个点了迟到的人说要罚跑,又朝宿舍楼的方向抬下巴,指示其他教官上楼检查内务。
教官笑眯眯地说:“放心,内务评比公平公正公开。”
宋争尔忐忑地和室友们交换了一圈眼神。
她们寝室只叠了被子,多出来的被褥压根没来得及收到上层的空床铺,还不知道要扣多少分。
就是这互相对视的时分,她瞥见其中一名室友鬓角没压好的头发,从帽檐下翘了出来,像只乖张的小猫炸了毛。
宋争尔温和地笑了,定睛再看,却从弯曲的发丝间隙,瞧见了不远处的裴谨程。
裴谨程只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算了,那就当做是对他笑的吧。
宋争尔的唇抿成了一道更深的弧线。
教官们陆陆续续地下楼,和叼草的那个教官汇报,后者点点头,不时在手机上记下东西。
汇报结束后便是整队。
教官说:“现在是三点四十九,比原定计划耽误了四分钟。”
队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秒一圈,四分钟,换算下都能跑将近两个马拉松。
平时训练强度再大,他们也不是长跑运动员啊。
“不用紧张,”教官哼声一笑,“谢谢你们的教练吧,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别太严苛。这样,每慢一分钟的人,多跑一圈,相信我们国家的运动员,必然是最守规则的。同样,国家队是一个集体,既然慢了四分钟,我希望大家也要有觉悟。”
他喝道,“全体,听我口令。稍息,立正!向左转,跑步走——”
凌晨四点不到,一条长长的队伍整齐地慢跑在塑胶跑道上,像一条蛰伏已久的长龙,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在战场上,我们不单单是为自己而战斗,也是为了国家和人民。赛场如战场,这种为国为民的精神,是一样的,任何时候,记住,要坚持下去、发挥出来!”教官跟在队伍旁陪跑,明明是一样的路程,他的呼吸却几近匀速。
相对来说不擅长跑步的宋争尔宛如这条长龙上一块凸起的鳞片,步调看似不协调,却时时刻刻相随相伴着向前游动。
或许是肾上腺素,又或许是教官激昂的语气,她的热血也似跟着沸腾了,胸腔被一股强烈的、喷涌而出的勇气占据完全——真想立刻前往明年的奥运会,在射击场上痛痛快快地大杀四方。
跑完四圈,教官准允除了迟到个人外的剩余队员原地休息,而那些迟下楼的就惨了,还得继续完成罚跑的使命。
不过,经历了这次残酷的突击训练,大多数人即使累得两个鼻孔直冒烟也不敢再随便就坐了,全都老老实实地按照既定的队列位置歇息,生怕吃上新的惩罚。
罚跑完,教官带队去食堂吃早饭。那架势,可谓是风卷残云,供应的伙食以无法估摸的速度被一扫而空。
教官提着喇叭问:“都吃饱了吗?早饭?”
宋争尔猛吸了口酸奶,心情沉重。
她后悔了,她发誓以后绝不轻言军训容易,也绝不以貌取教官的手段。第一天和第五天比起来,根本是“湿湿碎”。
“没吃完的再给一分钟,一分钟后,所有人回宿舍休息。给你们休息……”教官摸出手机看了眼锁屏上的时间,“休息到五点钟为止吧,五点准时下楼集合,野外拉练。”
回到宿舍楼下的广场,教官一声“解散”,年轻的少男少女登时作鸟兽散,连分毫留恋也无。
宋争尔慢了脚步,任由其他人轻撞她的肩膀扬长而去。
“怎么不回去睡一觉。”裴谨程从后面小小地勾了勾她的手指。
宋争尔回过身,倦容上露出莞尔一笑:“为了来感谢你昨晚的提醒啊。”
裴谨程赞同地说:“那确实要谢。”
宋争尔半蹦半走地跨上一层台阶:“裴指,你还真一点不客气哦。”
“这么熟了,有必要客气?”
“好歹欲拒还迎一下。”
裴谨程想了想,说:“没关系,你打算怎么谢我?”
宋争尔不由得笑出声:“你欲拒还迎的本事真的很烂。”
裴谨程仰着头看她,像是很探究地问:“怎么才算好的欲拒还迎?”
宋争尔认真地思考着,问:“你没看过少女漫画吗?”
裴谨程沉默了一会儿,用微微上扬的语气轻声而郑重地说:“我喜欢你。”
十分应景的,宋争尔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忽然灭了。
好像她的心跳一样。
宋争尔懵然地盯着黑暗中的裴谨程,手指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抓着迷彩服粗糙脱线的边角。
他刚刚说什么?
她的大脑彻底宕机,连一个惊叹的“你”字都无法脱口。
“……但是现在我们还不能在一起。”裴谨程像是叹气似的落下后半句。
话题转折得太突然,宋争尔的心方才还高高飞起,抵达云端,这一秒又跌落凡尘,百念皆灰。
她还来不及思考,就听到裴谨程紧接着的下一句反问——
“这种?”
轻快得不谙世事,衬得她分秒之间的沉沦好没出息。
形如一池澄澈在刹那间干涸泛绿,池壁长满青色湿滑的苔藓,池底堆砌着攀折的枯枝叶。
宋争尔掩着无尽的失落,轻轻笑道:“你欲拒还迎的本事真的很烂。”
“回去睡觉了,好困。”宋争尔蹬了下地板,碎碎念,“怎么不是声控灯,看来真的坏了……算了,改天再谢你。裴指,你也快回寝室休息吧,一会儿要拉练诶。”
裴谨程大概会很奇怪她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话很多吧。
……他会吗?
宋争尔转身,蓦地听到后面传来的:“好。”
-
五点,永宁市的天黑得发亮。哨声将国家射击队集训队员吹到了广场上,队列虽然整齐,不乏有缺觉者打着大大的哈欠,还传染给其他同队的人。
有人问教官,要走多久。
教官同样回了他四个字:走到天亮。
要知道,在这个季节的天亮,起码得两个多小时以后了。
但没人敢提出异议,一是提了用处也不大,二是这么多人咬牙坚持,谁都不想当那个“孬种”。
宋争尔一路寡言少语,闷着头就是走,连疲惫也不觉得。
她还在想。
裴谨程的那两句话,像极了玩笑。
——她起初的确这么想。
一直到躺在床上,沉浸于梦乡之中,黑暗中朦朦胧胧的画面在潜意识里不断重播、循环,让她补全了一切。
骤然被哨音吵醒的那一刻,她身子委顿,意识却格外清明。
裴谨程不是轻率的人。
是试探吗?她觉得不像。
她的情意藏得笨拙,有心之人多看两眼,都能将她的内里探察清楚。
裴谨程没有道理不知道。
话又说回来,他万一真不知道呢?毕竟当局者迷。
……他到底,什么意思呢?
宋争尔步履不停地走着,她专注地想,连思考对象走到旁边也没发现。
“走错道了。”裴谨程揪住她后脖颈的衣领,提醒。
宋争尔一顿,抬眼环顾四周。
她居然偏离大部队独自走了十几米……再走下去,都要绕到大马路上了。
裴谨程见她一味呆愣地望着马路,口吻无奈地说:“往左走。你在想什么,怎么走神这么严重。”
宋争尔抚平衣面褶皱,支吾:“……在解题。”
裴谨程眉峰一蹙:“解题?”旋即又问,“什么题?”
“……”宋争尔拼命转动眼珠子,“呃,数独。”
裴谨程:“……”
总不能说是在解你吧。
宋争尔腹诽,挤出个甜甜的笑:“心中有数学,在哪儿都能解。”
故意拿腔拿调地朗诵完,她一路小跑逃回了队伍。
没想到,刚归队,就有人出事了。
“报告!教官,田巧蕊好像不太舒服。”
这声儿挺响亮,拉练队伍默默地慢了下来,前排齐刷刷地回过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前面的,继续,不要停。”教官一边喊,一边往声源处跑动,“队医,往前面开点儿,有人身体不适,需要立刻检查情况。”
话音落地,一辆移动医疗专用车加速向前开去。
宋争尔离得近,见田巧蕊双腮发红、嘴唇苍白、额角滴汗不止,连忙搭把手扶住了她。
旁边有人拍了拍她的手,问:“巧蕊?巧蕊!你怎么了?”
田巧蕊始终闭着双眼,但宋争尔能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正发抖。
身体状况如此不妙,她却像失去知觉,双脚还在往前迈步。
宋争尔贴近她的耳畔轻道:“你还撑得住吗?实在撑不了,休息下也没关系的,我去和教练说。”
这番凑近,她方觉田巧蕊的温度低得不正常。
“她现在感觉怎么样?很不舒服吗?”教官跑到田巧蕊身侧,简单地打量两眼,“脸这么红,发烧了吗?”
宋争尔摇摇头,担忧地说:“她体温特别低,不像发烧,反而像……被冻伤了。”
“冻伤?让医生看看。”
医疗车上下来了两个人,一个挥舞着双臂呼吁不要围在这里,另一个则是上前仔细观察。
观察的那个说:“外面太冷了,你们先把她抬上车。”
“……等一下,”宋争尔面色一僵,她低头对上田巧蕊勉强支起眼皮的双目,问,“你确定吗?巧蕊。”
田巧蕊费劲地点点头,眼神里凝聚着请求。
宋争尔深吸一口气,对教官和随队队医说:“巧蕊说,她想继续拉练,在最后一名也没关系。”
裴谨程:生日礼物给你买了数独,喜不喜欢?
宋争尔:……心中没有数学,放过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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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