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米气步-枪的靶场没有窗户,宋争尔无从得知现在射击馆外的天气如何。
但此时此刻,她的心情是明媚的,金色的,像碧空如洗的好晴天。
连带着她走路的步伐也轻快。
短短几步的路程,她能感觉到李殊妍屡屡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欲言又止。
她猜,对方是想问她,为什么在做完“成名”的假设后,非但没有对可能随之而来的压力的担忧,反而还挺……高兴?
直到两人行至裴谨程和白若隐跟前,宋争尔也没能验证这个猜想是不是李殊妍的真实想法。
而那时,两位候选搭档正在谈论控枪时究竟是要全程屏息,还是在自然呼吸里找击发的时机,对他们像菜市场摊位上的白菜一样任人挑选这件事一无所知。
裴谨程听完转述,二话不说提起枪就问:“现在比还是练会儿?”
“不是我说,你未免太迫不及待换搭档了吧?”李殊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质疑地问,“难道和我搭,真有这么大心理压力?”
宋争尔忍不住笑了,且很克制地没有笑出声。
说实话,和李殊妍这种世界超一流的运动员搭档,的确很容易产生焦虑。
可惜裴谨程这人不吃压力。
先跳出来的是白若隐,他很大声地说:“什么意思,你还不想换我来了呗。”
李殊妍转过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白痴:“神经。”
“你你你,恶言恶语伤人心你知不知道?咱俩好歹是老乡。”
白若隐戏瘾很大地退后一步,一手摸着胸口痛心疾首,一手指着李殊妍做作地颤抖。
宋争尔彻底笑出声。
“神经。”
“神经。”
她和裴谨程异口同声,一甜一冷的嗓音交织着,却意外地协调。
白若隐和李殊妍下意识看向他们俩。
时空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四个人很默契地笑了起来,被亏的白若隐甚至是捧腹笑得最开心的那个。
李殊妍笑够了,说:“一会儿就比,听王姐指令。”
裴谨程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殊妍把白若隐拱去另一边,神神秘秘地说要商量战术就溜没影了。
留下宋争尔和裴谨程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宋争尔揉了揉笑得僵硬的双颊,弯眼道:“各打各的,还要什么战术。”
裴谨程说:“假装有战术,也是种战术。”
于是刚揉开的面部肌肉,又被她笑得抬高了。
宋争尔说:“裴指,一会儿模拟赛,你不要有压力。”
裴谨程轻轻地“嗯”了声,像用音调划了个小问号。
“上次我们出师不利,只拿了个青铜。承认有进步的空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认为还是太想赢了才会这样——我是说我。我以为自己不紧张,写复盘报告的时候回想,其实是紧张了的。我不想给你拖后腿,也害怕表现不好让你和教练失望,这样……以后就不会让我和你搭档了。”
说到这,宋争尔的话头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裴谨程,继续说,“我是喜欢和你搭档打混团的。”
“我也是。”裴谨程说。
讲完,他又强调了一遍。
宋争尔松了口气:“那就好。如果你觉得和李殊妍搭更好,我也……”
裴谨程罕见地打断她的后半句话:“当时,我也担心自己会表现不好,影响你的发挥,也耽误混团成绩。”
宋争尔一愣。
她清晰地记得,全锦赛那天,他们俩发挥不佳被董小军喊了暂停,裴谨程鼓励她别放弃、相信他,这才让她重拾信心,尽力而为。
一直以为,裴谨程是被她的消极状态影响了。
原来,他怀抱的是和她一样的心情。
太在意,反而让他们俩双双受限,打不出应有的水平。
宋争尔忽然领悟到项白薇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的真正意义。
——“混团不像个人赛,不需要你时时刻刻紧绷着。混团再各打各的,也是个团队合作项目,你需要信任你的搭档。相信他,能够为你的失误托底。”
很多前辈的良言劝谏,当下或许只是海水里一枚普普通通的贝壳,当它浮上海岸,人们方明白它的光彩。
项白薇对于混团的见解,亦是如此。
宋争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谨程:“裴指,这次不要只是单纯地相信我,也试试信赖我,怎么样?”
信赖我,能托住你的不安,弥补你的差池,与你携手并肩去闯一闯。
裴谨程握着气步-枪的手不由得蜷紧。
他的音调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着:“好。”
-
新德里世界杯前两天,王潭清公布了她提报的参赛名单:李殊妍、宋争尔、张曦参加女子10米气步-枪,白若隐、裴谨程、邝洋参加男子10米气步-枪,而两组混团则由宋争尔搭档裴谨程、李殊妍搭档白若隐出战。
参赛的人及主管教练、队医,与步-枪组、气手枪组和手枪组的人员即刻乘坐专机前往印度新德里。
而剩下的运动员们,留在燕平继续集训,备战同一时间举办的全国射击冠军赛。
飞机途径珠穆朗玛峰,一阵突如其来的气流撞醒了宋争尔。
她朦朦胧胧地从梦境转醒,透过舷窗观察外面的世界。
整架飞机也许正穿梭于浓厚的积云群中,灰白、雪白的云朵穿插着缓慢飘动,像一条严肃的碎花裙子,又像燕平二月那场一望无际的大雪。
宋争尔莫名想起裴谨程同她讲的那个射击队在印度的传说,心中不免好奇:新德里的天空还会这般美丽么?
去到这个陌生的国度,不知还会上演怎样一出冒险故事。
偏过头,坐她身旁的裴谨程正摇摇晃晃地酣睡。
他睡觉时意外的不安分,头一点一点的,眉毛又紧着——看来这个梦并不美好。
宋争尔视线一飘,机舱里的全睡香了,微弱的气流根本阻止不了他们对休息的渴望。
万幸的是,没人打鼾。
——至少这会儿没有。
宋争尔轻手轻脚地摆了下裴谨程的头,让他顺势躺倒在她肩上。
肩膀不宽,但应该够用……吧。
她想着,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裴谨程脑袋的重量,还贴心地掖了毯子。
裴谨程的头发蹭着她的,有种酥麻的痒。
宋争尔垂下眼帘,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睡吧。”
这次世界杯,她和裴谨程都被王潭清列为了二号位,世总的成绩仍然起到了很重要的参考作用,尽管裴谨程在集训期间,表现比白若隐更优异。
可宋争尔不这么认为,她始终拿自己和裴谨程当头号种子看。
再次醒来是飞机落地。
宋争尔一出机舱,空气中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身上的羽绒服登时成了出汗神器,她连忙脱掉挂在手臂上,又到处找水喝。
基于过去的经验教训,国家射击队不敢把饮食安全托付给异国他乡的酒店,索性自带了几十箱纯净水,直接拖去酒店。
宋争尔只好边渴着,边盼望快些抵达酒店,好让她拆瓶出来一饮而尽。
入住时,李殊妍和张曦住一间,而宋争尔不得不等教练通知她,这次比赛期间的临时室友姓甚名谁。
她才知道,国家队有个约定俗成的“回避”法则。举例来说,她和李殊妍同为女步夺金的有力人选,就会被拆开来住,以免场下影响场上。
宋争尔对这安排倒没什么异议,一直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结果。
只是万万没想到,最后与她同住的竟然是50米步-枪三姿的运动员,何小姿。
宋争尔和何小姿不熟,更谈不上矛盾,唯一的交集是从10米气步-枪转项去50米步-枪三姿的孔千岱。
显然,这个交集带来的是负面传闻,于两人的人际关系有害无益。
搬进房间后,宋争尔不敢动酒店的东西,吨吨吨地就喝光了一瓶国家队带来的水。
喝完,她和何小姿各躺各的单人床玩手机。
国家队发的通讯手机里只有一个微信,没有浏览器,没有微博,没有花里胡哨的社交软件。
要不是Wi-Fi的标识亮着,很难不让人误认为这手机根本上不了网,否则怎么会和现代人的使用习惯严重脱节。
据说,真想上网的人,是拦不住的,中途登个微博、玩把游戏,也没人知道。
偏偏宋争尔挺实诚,除了微信,真就接受了教练组的劝说,一个也没打开。
她点开消息页面,依旧群聊炸锅。
再进去一看,立刻被一众照片和视频闪瞎了眼。
有人在群里发:大家千万别开浴室的喷淋头,水全是黄的,我放了十五分钟都没放干净。
下面有人跟着问:啊?那洗澡咋办,这还能洗吗?
另一人说:没开玩笑,刚刚上厕所洗手,水龙头也是黄的,好像是管道泥沙沉积没过滤干净。
宋争尔往下滑了滑,全是类似的控诉和一应俱全的佐证说明。
她读完99 的群消息时,代表教练组的董小军终于姗姗来迟。
【董小军】:大惊小怪,出门比赛就要有抗风险的能力和随机应变的心理准备。越是艰苦的环境,咱们越要有攻坚精神!
【董小军】:[图片][图片]
【董小军】:水和一次性浴巾、湿巾都有,将就将就,省着点用,打完比赛就带你们回国。
有人引用回复:董指,这能行吗?
董小军只回了八个字:废话,老子是过来人。
宋争尔:……
这比赛环境,貌似比裴谨程讲的传说还恶劣吓人。
裴谨程:大鸟依人地跟着老婆狠狠打混团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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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