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潭清的回答,仿若一滴掉入热油的水珠,溅起了不容小觑的声响。
原先佯装淡定的部分队员,再也无法克制面上的表情,纷纷露出焦急和不解的神色。
有人尖锐地脱口而出:“这不公平!900比800先进,也更精细,我们用800的很吃亏啊。”
反对的领头羊站出来了,跟随的群众便随之冒头,附和道:
“说得对!”“没错,这根本不合理!”“就是就是!”
宋争尔旁观着躁动的队伍,蹙起双眉,没有说话。
而王潭清,看起来对他们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她用空余的那只手,在空中霸气十足地向下压了压。
不管再怎么抵触,王潭清在大家心目中到底是个说话极有分量、在行业内极为权威的人。
因此,吵吵嚷嚷的议论声逐渐减轻,直至完全消失。
王潭清有些高傲地扫过发声者,冷言道:“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同意的人,可以给我个方案。”
“王姐,我有个提议。”起初的领袖举起手,“既然各省份换枪的进度不同,那我们不如分成两组,900和900的比,800和800的比,你看可以吗?”
宋争尔默默地想,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方案。
同代枪械没有技术差异,运动员们自然也不存在场外因素的干扰。
只是……
“用900的伙伴们都同意吗?”王潭清问。
自然没人会喊不同意。
否则,未免显得太斤斤计较。
“那用800的呢?也都觉得可以,是吗?”王潭清又问。
场面一度沉寂。
王潭清的嘴角微撇,正要说什么,却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慢悠悠地举起手。
宋争尔顺着王潭清的视线看去:那人身量纤长,面容平静,气质舒展,正是老将项白薇。
“王姐,我可以和900的一起比。”项白薇昂首挺胸,眼底甚至有淡淡的惬意。
王潭清笑道:“你要带头卷啊。”
项白薇闻言也笑:“在场应该不止我想试试吧。”
话罢,她扭过头,邀请似的与一圈人对视。
宋争尔注意到,很多人避开了她的眼神。
这也正常。
项白薇是多年老将,上国际赛的可能性很低,她现在纯粹是享受射击这项运动,无论输赢。
可其他人还年轻,正是为参赛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射击的容错率本就低,越是顶尖运动员,越是竞争激烈,他们更愿意赌一把王潭清的仁慈。
“我和白薇一样。”
这时,提出问题的柳雅兰倏忽开口,语调坚定而轻松。
她出乎意料的倒戈,令许多人始料不及。
只有宋争尔抿着唇莞尔而笑。
包容如海又蕴藏力量的那个柳雅兰,终于回来了。
王潭清不确定地问:“我记得你是800吧?”
柳雅兰毫不在意地点头。
她请休了一段时间,没赶上省队定制新枪的时机,这会儿手里握的确实还是那支贴满了验枪贴纸的老枪。
“好,其他人呢?”
这回,王潭清得到的应答,逐渐多了起来:
“我和雅兰一样。”“我也是。”“那我也……”
到后来,同意一起比的人数,压过了质疑的那方。
王潭清的双眼清冷如水,唇角反而上扬着:“很高兴,不需要我出面强行安排,你们也有勇气面对挑战。新枪先进,老枪熟悉,我认为两种枪各有各的优势。射击最重要的,不是装备的技术能否达到世界最前沿,而是你怎么静下心来,把子弹打到靶纸的中心。”
“你们是这个国家最优秀的气步-枪运动员们,虽然世界杯的名额只有三个,但我有信心说,在场能打到世界一流水准的人,远远不止三个。有的人,我们年年不知道见多少次面,也有人是第一次和我面对面。在这里,希望你们能够抛弃过去,从零开始。即使你们世界排名靠前,此时此刻都不重要了,除了实力,其他的自我介绍都没有意义。”
“我希望,在场各位,至少有一个人,能在未来某天,把名字写在王潭清前面。”
-
王潭清的训练开始后,宋争尔简直像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起床时永远想不起昨日练的内容。
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几乎都耗在了靶场,一天下来,手机使用时长还不到两个小时,回到宿舍更是洗漱完倒头就睡。
她以为,按照这个训练强度,应当没人有闲情逸致去操心靶场外的事儿了。
事实证明,她低估了这群队友的旺盛精力。
集训拉的临时群消息压根没停过:
-今天你们押谁?
-殊妍,赌一把连胜。
-我选争尔!我就不信了。
-殊妍吧,早上在食堂遇见感觉状态很不错,我相信大王的实力。
-支持太子篡位,我昨天把小号的零钱通都发完了,求求了,今天让我回回血[大哭][大哭]
-支持太子 1
-我也殊妍,昨天抢红包赚爽了[吐舌]
……
宋争尔嘴角抽了抽,索性放下手机,专注地吃咸菜配小米粥。
这三天好几场模拟赛,基本上都是她和李殊妍轮流坐女步第一名的位置。
时间久了,大家就看透了,女步竞争最激烈的并非前两位,而是第三个名额。
因此,被关在训练场的这群少男少女发明了现押的红包局,光押宋争尔和李殊妍的名次,押输的发红包,押赢的才有资格抢。
每个红包最多一块,主打你争我抢的欢乐氛围。
白若隐抓着油汪汪的牛肉饼,慷慨激昂:“靠,邝洋昨天赚了一块七。不行,今天我必须下场了。”
宋争尔差点被呛到,她接过裴谨程递来的纸巾,震惊:“不是吧,你有这么无聊吗?”
白若隐喜滋滋地点击发送键:“这哪无聊了,连谨程都有份诶。”
宋争尔一愣,瞪向裴谨程:“你也押了?”
裴谨程供认不讳:“选了你。”
“不止哦,”白若隐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谨程狗得很,上来就说要押两倍。”
“……”宋争尔神情复杂地看着裴谨程。
裴谨程淡道:“我有预感,今天会赢。”
一句话把宋争尔的无聊指责堵在了嗓子眼。
她干巴巴地说:“……承你吉言。”
也许裴谨程的预感真的有点门道,宋争尔从模拟赛伊始,就觉得手感很不错。
气步-枪运动员练到她这个阶段,技术水平已然顶尖,比赛当天的状态、运气将会非常重要。
宋争尔透过瞄准镜看向靶纸,差不多在刚刚对上靶心的角度就摩挲着扳机扣下。
900远比800适合现在的她,重量轻不吃力,枪口晃动虽大,但在动态中寻找稳定的平衡一直以来算是她的优势。
10.8环。
又是一枪10.8环。
宋争尔面无表情地赢下了模拟赛的冠军。
如果要她总结这场比赛,关键词应该是“抓瞬间”。
多回合的击发仰仗的都是她的第一直觉,也就是举枪即定位,定位即发射。
这是非常顺畅的射击节奏,但可遇不可得。
模拟赛的心态和正式大赛是截然不同的,因而宋争尔也没太在意。
王潭清在册上记完成绩,和董小军商量片刻后,突然把宋争尔和李殊妍叫了过去。
“争尔,今天混团你和殊妍交换下搭档。”她边在纸上写着什么,边说。
宋争尔有些惊讶,只说:“好的。”
她和李殊妍并肩往回去找裴谨程和白若隐的人影。
“今天我才发现,你真的不管别人怎么打,都无动于衷。”李殊妍忽然说。
宋争尔拐着弯儿疑惑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没听清。
其实她在认真地思考一会儿和裴谨程搭档要怎么打。
平心而论,宋争尔对于和他打混团是有点心理阴影的。
那段时间她做什么都很不顺,现在身体好转了,心态好起来了,可她仍然摆脱不了回忆里那块铜牌背后的故事。
李殊妍不了解她的心事,一味重复自己的话,又说:“因为今天我站在你左边。”
宋争尔不解地问:“站在左右有什么区别?”
李殊妍说:“我填子弹的时候老看见你偷瞄我的得分板。”
宋争尔:“……”
宋争尔说:“大概是因为,输了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吧。”
李殊妍若有所思:“哦,原来你是这么个心路历程。”
她会意地笑笑,“其实,我有个很好奇的假设想问问你,但为了我好,我还是不假设了。”
宋争尔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万一某天自己成了世界冠军、奥运冠军,在国民眼中有了姓名和具体的形象,她是否还能如此平静地对待每场比赛的结果。
宋争尔认真地想了。
想着想着,她发现自己对射击,始终是个有点“自私”的态度。
拿金牌的好处有很多,比方说会带来贺晴向往的名气和财富。
又比方说,李殊妍口中的身份转变,成为万千张模糊的平庸面孔里唯一清晰的、高不可攀的背影。
但这些她好像都没想过。
她只是耽于享乐,享受把子弹打到靶心的快感。
就连最恐慌的时期,她也仅仅是害怕自己将要被射击抛弃——她选择了射击,射击也应当选择她才行。
只要她还能打,就不会失去射击,也就无惧一场小小的失败。
宋争尔眼眸一亮,不由得驻足。
混团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宋争尔:亏了,早知道我也押自己。
裴谨程:(不语,只是比剪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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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收藏=w=
小情侣也是时候靶场失手靶场和了,毕竟新德里虎视眈眈_(:з」∠)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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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