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川又何尝不明白,但这份悸动来得实在莫名,自初遇那刻起,景昱衣角掀起的风都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那人眉宇间流转的熟稔如同早春薄雾,好似分明触及过千百次的记忆褶皱,却始终抓不住零星的记忆碎片。
更令他心悸的是那份超越理性的亲近欲——仿佛被磁石牵引的星子,让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要缩短着与景昱的距离。
暮色攀上景府垂花门时,案头那沓《礼记》正张着密密麻麻的口器。砚台压着的宣纸边角微卷,像极夫子告状时翕动的山羊须,
不过秦云诗却只将禁足令折成纸鸢般的玩笑,连书房的门闩都只搭得如同虚设的屏风。
景昱扯松束发的青玉冠,檀木窗棂透进的风裹着诗文字句往他太阳穴钻,那些"克己复礼"的训诫突然化作一窝黑蚂蚁,蚀骨钻心……
当绣着缠枝纹的靴底踩到片片落花时,景昱才发现自己早已冲破那道薄雾似的禁足令。护城河畔的柳枝簌簌摇曳
暮色将他的身影揉得支离破碎。那个曾在婆娑树影里对他笑出月牙眼的少年,此刻他好似只能隔着川流不息的江河遥遥看他一眼,
可这些早已不重要,纵然他遗忘了所有,但至少此刻相遇在彼此的归途。
但这就够了
景昱踩着松软的草甸前行时,忽然听见"叽——"的细弱嘶鸣。
这声音像铁丝划过陶罐般刺耳,从溪畔的刺槐林断续传来。
他撩开藤蔓望去,一个赤脚男孩正攥着团白绒——那是只羽翼凌乱的白鸟,银蓝色虹膜泛着水光,喙部翕动间竟真吐出断续的"救命",每叫一声都会惊落几片绒羽。
男孩粗麻衣袖沾满草屑,对眼前这番异状浑不在意,倒像抓了只普通麻雀般嬉笑。
景昱上前,灰蒙蒙的眸子默默的注视着那人“哪来的”
对方愣了一下,凸起的颧骨突然涨红:"少管闲事!信不信老子揍你?"
景昱皱了皱眉,打开绣松鹤纹的荷包“用这个换”
那小子突然眼神发亮。
当银锭坠在地上,野小子凸起的喉结猛地滚动。他连忙夺过银钱,塞来的鸟儿却轻得像片蒲公英。
鸟儿突然在景昱手里瘫软,黑豆般大的眼半阖着,胸羽随呼吸微弱起伏,下一秒便倒了下去。
景昱在卧房内侧身坐在桌前,将鸟儿安置于木质台面。当他将药膏仔细涂抹在雪白翅羽的创口时,指尖能感受到鸟儿胸腔微不可察的起伏。
可案上白瓷碗里的药棉已用完,但它蜷缩的翎毛依然毫无苏醒迹象。他望着失去光泽的喙部,修长手指无意识叩响檀木镇纸,终是蹙眉低语:"莫不是…"
是休沐日,晨光微透窗棂时,啾——"蜷缩的绒羽突然舒展,眼睑颤动着掀起。鸟儿用翅尖揉了揉喙缘,绒毛蓬乱的脑袋慢慢转动:"这...这是何处?"
景昱指尖轻轻叩了叩桌上青瓷茶盏,碎玉般的清响惊得雏鸟在锦垫上打了个旋:"终于舍得醒来了?"
话音未落,绒团中倏地探出对琉璃似的眼瞳,试探的问道:"你...你能听见?"
静默在窗棂间流淌,景昱垂眸凝视掌中茶水涟漪,又抬了抬眸,只看着那只鸟,一幅,你说呢?的样子。
鸟儿歪着脑袋端详他眉宇间神色,尾羽突然炸开成扇形:"你当真听得见!可...可之前那么多人..."
景昱放下茶盏,青瓷底与檀木案相击的脆响截断语流。他倾身靠近:"何意?"
那鸟缩了缩脖颈,绒羽下透出闷声:"之前我出声说话时,他们都说这只鸟真聒噪 。
景昱沉思“如此……”
那鸟儿扇动翅膀,几片绒羽从尾端飘落:"可容我在此暂避可否?我断不会白吃白住。"
景昱撩起眼皮:"细说"
这小东西忽而昂首挺胸,尾翎几乎绽成扇面:"你可莫因我体形小巧便生轻视之心。
世间术法门类——武技经要、仙家真诀、妖灵诡道、绝脉禁术,乃至阴阳卦理,等等,我尽皆通晓。"
它扑棱着落在案几边缘,砚中墨汁险些溅上卷轴:"叫我**秘典库好啦,不过..."尾音倏地委顿下来:"别问为何通晓天地却这般孱弱,我也不知道——灵脉似被什么锁着,半点修炼不得。"
"来处。"景昱指节叩在桌上
鸟儿歪着头:"记忆缺了最重一页,连来路也被生生撕去了。"
沉默在室内洇开,直到景昱下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
它忽又扑簌簌飞上他肩头:"总该给我个称呼?"
见他侧首瞥来的目光,补道:"你既是暂时是我的饲主,赐名权当在您。"
"白羽。"
它被这敷衍至极的答案噎住终是认命般埋进翅膀:"倒...倒也贴切。"
景昱说完正欲起身离去,忽然传来急促振翅声。
那白羽正扑棱着翅膀悬停在他眼前:"等等!你要去哪?"说着尾音竟有些发颤,“带上我啊!”
"为何?"景昱驻足转身
"这...我跟着或许能派上用场。"他清啼声里掺着微不可察的惶然。
景昱终于抬起眼睑:"如何带?"
"你可曾开灵?"白羽问
见对方眉心微蹙,他忙振翅道:"要教你套匿形秘术。"
"开灵?" 景昱疑惑
"就是引气入脉,通百窍,乃修真之始,若未开灵...。
白羽啄开竹帘的瞬间,天光正将景昱的影子钉在菱形花窗上。尾羽拂过素纱帐幔漾起微尘:"丹田下沉三寸,气走手太阴肺——别皱眉,那处要透出玉堂穴才成。"
景昱闭目调整呼吸时,中衣领口微微沁出湿痕。他刻意忽视白羽用喙部敲击窗框的节奏,直到足底涌泉穴突然涌现冰凉气感——本该澄澈的灵力却在铜镜倒影中泛起浅灰涟漪。
"停!"白羽突然从横梁俯冲而下,翅膀拍打的气流掀翻了案头诗书,"你刚才观想的是春山晓雾?"
"杏花疏影。"少年声线平稳如常,脖颈却绷出青色筋脉。月光流过他额角时,灰色灵力已悄然蔓延至手少阴心经。
白羽突然发出类似骨笛破音的鸣叫,震得景昱眼皮微跳:"糟了!"它焦躁地叼起根掉落的白色翎羽,在月光里划出复杂轨迹,"看这个'缠'字笔锋,将灵气收束在..."话音戛然而止,翎羽尖端赫然凝结着霜花般的灰雾。
景昱倏然睁眼,铜镜里映出自己缠绕灰气的指尖。白羽爪子陷入檀木桁架的刮擦声异常刺耳:"竟是……魔气。"它用翅尖遮住震颤的瞳孔,仿佛在遮掩某种恐惧,"听着,现在改修'虚星引'——"
未等景昱回应,白羽已开始用鸟喙击打窗棂七音。这频率恰好对应北斗更位,月光竟随着节奏在他天枢穴凝成螺旋:"把魔气想象成砚中宿墨,用春分东风做宣纸拓印!"
剧痛自膻中穴炸开的刹那,景昱咬破舌尖将闷哼咽回喉间。雾灰色魔气在经脉里沸腾着褪色,当他重新抬眼时,铜镜中只剩月光般皎洁的白芒——他那雾灰色魔气已然化做了洁净的灵力,但也不过假象罢了。
"勉强能看了。"白羽歪头盯着他痉挛的手腕,"记住每逢惊蛰需饮朝露,否则...这颜色就撑不住了。"
白羽抖了抖颈间细羽,喉骨震颤着正要吐出疑问——可当它仰头时,景昱的眼睫低垂着,眉间凝结着困惑。
白羽的话语骤然凝滞,低头用喙梳理翅膀时暗忖:或许这人与自己一般,是个缺失记忆的可怜人吧。
白羽立于檀木窗棂抖开尾翎,用鸟类特有的共鸣腔震颤出三重音阶:"日月同尘,光隐素羽。
景昱听后有模有样的对着白羽学了一遍。
白羽随之便渐渐呈现琉璃质感,逐渐与窗外的光晕同化。
白羽的指点戛然而止
当最后一根羽毛消失时,白羽已不见踪影,
景昱轻唤了一声“白羽”
景昱耳边突然迸出两段渐强的颤音:"成了?这就...成了?!"
景昱带着指尖尚未散尽的“灵力”光尘:"不然。"
翅膀扑棱出带有破风声的抗议节奏。忽又刹停在半空,喙部翕动时吐出断续的单音节:"罢了罢了,是桩好事。
国子监,讲席上飘着云里雾里的"天文"二字。这般占星术的课业,倒成了景昱枕着檀木桌案入眠的由头。余光里能瞥见晏行川脊背笔挺如松,朱笔游走间将经卷勾出片片墨梅。几次想抛去的闲话都哽在喉间——若扰了这绘彩云纹笔搁下流泻的字迹,怕要惊落满纸星辰。
散学时,景昱故意蹭落了砚台,地板溅开墨花,晏行川微微张了张口却又抿了抿唇,终是拢起衣袖跨出门槛。
景昱攥着袖口新沾的松烟墨香,忽觉檐角铜铃都晃成了叹息。
晏行川并非愚钝之辈,景昱那些弯绕心思他早已勘破:原来所谓分寸,不过是门楣之差结出的苦果。
在国子监度过的漫长时光里,枯燥的文学课如同经年未变的青砖灰瓦,将光阴切割成无数个重复的片段。景昱照旧守着当初的位置,晏行川的座位始终在他的身旁,但却仿佛横亘着整个长安城的车马喧嚣。
当夫子拖长的吟诵声穿堂而过时,两人偶尔触到对方欲言又止的目光,最终却都化作砚台边洇开的墨渍,各自怀揣着未曾言明的心事。
历经数日筹备,国子监的武学课终于在众监生期盼中开授。阔别终日端坐诵读《五经》《性理》的枯燥,青衿学子们雀跃地涌入露天校场——只见马场平阔,箭靶如林,习武台与剑阵器械分列四方,格局恢弘更胜书斋。
晨光初露时监生已聚齐,却迟迟不见师长踪影。众人低语揣测间,忽见丹霞云影处迤逦飘来一袭红衣,待看清来人眉目,满场愕然:这执掌弓马刀剑的教席,竟是位眸若寒星的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