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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们会赢的

风栖横抱着安久冰冷的躯体,靴底碾过黑市外围青石板上凝结的血垢。

传说中可逆转生死的秘术就藏在这座地下城池的最深处,但通向核心区域的迷雾障向来吞噬着逾矩者——直到此刻,他惊觉笼罩多年的灰白色雾霭竟凭空消散,裸露的入口宛如巨兽褪去面纱的咽喉。

穿过结界时,青铜兽首门环突然渗出暗红锈迹,似有无数冤魂在锈斑里嘶鸣。风栖抱紧怀中人加快步伐,却见两侧鳞次栉比的朱漆楼阁外围的截然不同,飞檐上悬挂的引魂铃与外围地摊的铜铃形制迥异。穿黑袍的商贩在雕花木柜后擦拭法器,琉璃盏里浮动着修士的灵髓;露天摊位上堆着沾血的《禁术残卷》,封面符咒已被人撕去半截。

最骇人的是中央广场的九层塔楼,每层飞角都钉着具无名修士的尸骸,塔顶悬浮的玄晶正汲取着他们的残余灵力。风栖瞥见塔底公示的价目:一具高等修士傀儡标价等同十几座凡人城池的赋税。这里贩卖的不仅是器物,更是被天道唾弃的……

风栖步履未停,衣袂掠过黑市斑驳的砖墙。当那幽邃的入口轮廓显现时,他瞳孔微缩——层层结界竟如融雪般退散。指尖刚触及门环,浓稠的白雾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耳畔忽而响起低语:"少年,为何涉险至此?"

"救人。"风栖斩钉截铁的回应震得雾气微颤。

"可知规矩?"那声音似从朽木中渗出。

"自然。"他脊背绷紧,"要什么代价?"

雾中突然爆发出断续笑声,惊起白烟如浪:"旁人自要剜心剔骨,而你..."声线陡然放轻,"不用……这本就是你的..."最后几个字化作游丝,消散在翻涌的雾霭里。

风栖眉峰骤蹙:"你说什么?"

"罢了。"那声线裹挟着潮湿水汽再度迫近,"要救何人?"这次问话裹着刀刃般的寒意,雾气在他颈侧凝成冰晶。

风栖垂眸凝视怀中人苍白的侧脸,未及开口,白雾中便传来一声低笑:"竟是救他..."枯叶般的声线裹挟着潮湿寒意

风栖指节陷入怀中人染血的衣襟,风栖喉结滚动:"怎么?"

雾霭突然凝成鬼手攀附他肩头:"你竟为救他……" 随后便叹了叹气

风栖疑惑,怀中人睫毛上凝结的血珠坠入雾中,激得白雾沸腾如滚汤,"你在说什么?"

那声音却似毒蛇游走耳际:"待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话锋陡转,"不过嘛——"雾气幻化出万千骷髅啃噬结界,"我虽不能逆转生死,却能许你们共赴轮回。

只是..."幻象骤然破碎,露出雾底森森白骨,"须以你此刻血肉为祭。"

清漪刚踏着田埂的泥泞爬上来,金黄的稻浪随风起伏,却见埂边孤零零立着个行李箱,四下空无一人。她蹙起眉,暗忖:这人莫不是被野狼叼了去?还是自己走了?偏生连半片字纸都没留下,叫人往哪儿寻好?

暮鼓声中,长安城双星并耀——景府金阶初染啼痕,晏府朱门已浸玉啼。

春意渐浓的清晨,檐角垂下的冰棱正悄然化水。那个曾被唤作“风栖”的少年,如今已冠以新名——景昱。八载光阴流转,他褪去旧日名讳,成了兵部尚书景尘生与夫人秦云诗的嫡子。

今日是入国子监进学的首日,卯时三刻的曦光斜斜爬过雕花窗棂,却照不醒锦被里蜷缩的身影。

三个小厮屏息凝气围在紫檀拔步床畔,衣角无意识地绞作一团:既恐误了辰正二刻的讲学时辰,又忌惮少爷素日雷霆般的起床气,终是咬牙请来了内院那位。

“昱儿,莫不是要把《千字文》睡进梦里?”

珠帘脆响间,秦云诗葱白指尖拂过他额前碎发。

景昱在混沌中蹙眉翻身,待辨清母亲鬓边那支点翠凤头钗,喉间闷着声挤出句“晓得了”。

待他浑浑噩噩踏上青帷马车时,车辕已积了层薄露。八年光景里,从最初对着陌生府邸的稚童,到如今能闭着眼摸清回廊九转的少年。马蹄声哒哒碾过朱雀大街

兵部尚书府的后宅秘事,总绕不过西厢那盏长明的素纱灯。易和月倚在黄花梨雕灵芝纹玫瑰椅上,指尖正拨弄着秦云诗送来的碧玺十八子。八年前老夫人强塞这房妾室时,谁都不曾想到——景尘生竟真能守着与发妻的诺言,纵使红烛高照的合卺夜,也只留新姨娘独对龙凤呈祥帐到天明。

“易姨娘倒比咱们还自在呢”。洒扫丫鬟常嚼舌根。她们哪知这扬州瘦马出身的女子,早看透深宅如囚笼,如今能锦衣玉食地做个摆件,反比从前辗转勾栏快活三分。

秦云诗诞下景昱时,婴孩便生就灰眸蓝发之异相。面对这与众不同的体征,秦云诗难辨吉凶,遂命人散布传言,称此乃天降祥瑞之兆。

此刻国子监的晨钟惊散薄雾,景昱攥着书的手指节发白。朱漆描金的棂星门内,九进院落次第铺展,飞檐上蹲着的十样脊兽正睥睨着众生。他疾步穿过挂着「修道之谓教」匾额的仪门,忽见晨曦斜照的窗格里,他看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正以手支颐,玉色广袖滑落在腕间,可腕间却有道泛紫的伤痕,似是鞭打,景昱目光一沉皱起了眉,随后却又渐渐隐去

"这位同窗,可否借坐?"景昱撩起月白襕衫下摆落座时,晏行川正将书卷抵在下颌。

少年转过脸的刹那,檐角铜铃恰被穿堂风惊动,震落几瓣花缀在他鸦青鬓边。琥珀色瞳仁里闪过惊涛,旋即漾起礼节性的笑意:"阁下可是景家那位蓝发灰瞳的祥瑞嫡子?"坊间传闻听久了,总遗憾无缘得见......今日倒真是有幸。"

景昱喉结微微滚动。那嗓音漫过耳际,这声音在记忆里整整尘封了八年,直到今日才突然鲜活起来——原来八年时光都未曾模糊这道声线。

他垂眸掩住眼底波澜,唇角却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正是在下,敢问公子名讳?

"晏行川。"少年颔首时,发间暗银云纹抹额闪过微芒。

廊外忽传来学正呵斥逃课监生的声响,惊飞栖在古柏上的白颈鸦。突然想起父亲书匣里那封朱批密报:「晏氏拥兵自重,其嫡子入国子监恐为结党之始,景氏

当避」

正恍惚时,国子监的夫子已缓步踏入学堂。他抬手轻叩案几,沉声示意众人肃静,随即捻须自报身份——原是监内众多教习之一。

待室内鸦雀无声,夫子方徐徐道来:国子监课业分作文学、武学二科,另设术学一脉专攻术法修习。

言及此,他目光扫过座下学子,众人方知自身皆蕴修行资质,只是深浅有别——天资卓绝者稀如晨星,平庸之辈则如恒河沙数,纵使勤勉者也鲜少能登峰造极。

末了,夫子又提及京中妖祟频生,朝廷需择日开设修士特训以平祸乱,然此课尚需筹备数日方可启授。

夫子此言倒引得景昱眉梢微挑,心道这课业安排颇有意趣,然转念又暗叹:“莫非往后数日皆要困守于经史典籍之中?”

晨钟初鸣时,他本欲与邻座的晏行川私语,却见那少年脊背笔挺如青松,眸光专注似逐字雕琢典籍,只得讪讪敛了心思。

偏那书卷墨香如催眠符咒,不过半柱香光景,景昱已单手支颐频点颌首,终是伏案沉入黑甜乡。晏行川余光瞥见同窗衣袂垂落案角,指尖轻叩桌沿欲唤,忽思及“非礼勿扰”的训诫,手指微蜷又悄然收回。

待夫子袍角掠过青砖步下讲坛,晏行川方疾推其臂,景昱抬头时,正撞见夫子眉间沟壑如川:“开课首日便酣睡……”

话音未落,少年竟揉眼朗声道:“学生何曾入眠?”

满堂寂然中,夫子骤然瞠目,须发微颤:“尔…尔方才说什么?”

景昱竟起身拱手复言:“学生确未寐。”

夫子广袖挟风怒甩,冷哼如碎冰坠地:“冥顽至此!诸生当以此为戒!”

满室学子皆垂首称是,唯晏行川默然凝望窗外流云,喉间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日晷指针尚未攀至申时,国子监首日课业已戛然而止。

景昱揉着压出红痕的额角起身,与晏行川穿过回廊时,瞥见廊外青石砖缝隙里探出几茎枯草——这前朝御赐的学府,终究难掩岁月蚀刻的裂痕。行至朱漆垂花门前,他忽地攥住腰间玉佩,青穗在风里缠成死结:"我...砚台落在斋舍了,你先行吧。"

晏行川驻足望他,眼底映着门廊两侧的宫灯,像两簇将熄的火:"好。"

其实他袖中只余一枚手帕。三日前景府夜宴,父亲摔碎茶盏的脆响犹在耳畔,景家与晏家关系恶化严重,景昱想起刚见晏行川时,他腕骨处那道泛紫的藤痕——那是晏氏家法独有的三棱戒尺所致

传闻晏樾训子时,连祠堂檐角的铜铃都要用棉布裹住,怕惊了祖宗魂灵。

景昱忧心晏行川会因此受惩诫,轻叹一声“还是暂避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