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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无法恢复初始值

周五早晨七点整,韶云朔推开图书馆自习区的玻璃门时,看见了邵闻嶂。

他坐在老位置,正低头看书——不是课本,而是一本看起来很旧的物理科普读物。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微弓的背上,给墨黑色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听见脚步声,邵闻嶂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

一秒钟,两秒钟。

然后邵闻嶂移开视线,低头继续看书。但韶云朔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翻书的手指也有些僵硬。

“早。”韶云朔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早。”邵闻嶂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像两个刚吵过架又不得不碰面的人,明明都记得那场冲突,却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韶云朔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资料——他昨晚又整理了一份,针对邵闻嶂最近几次测验的错题做了详细解析。

他把资料推过去:“这是你这周的错题集,我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个步骤都写清楚了。”

邵闻嶂接过,翻了几页,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谢谢。”

“不客气。”

对话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韶云朔翻开自己的竞赛习题集,邵闻嶂则开始看那份错题集。

但两个人都没真的看进去。

韶云朔的目光落在习题上,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邵闻嶂移开视线时的表情——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底下藏着不安和紧张。

而邵闻嶂虽然低着头,余光却一直在留意韶云朔的动静。他看见韶云朔推眼镜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见他翻页时停顿的指尖,看见他偶尔看向窗外时眼神里的茫然。

像两台并排运转却不同步的机器,发出不和谐的杂音。

二十分钟后,邵闻嶂终于忍不住了。

“韶云朔。”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干。

“嗯?”

“我……”邵闻嶂深吸一口气,“我想说,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吧。”

韶云朔抬起头,看向他:“以前那样?”

“就是……”邵闻嶂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一角,“你帮我补课,我给你带早饭,一起学习,像……像普通同学那样。”

他说这话时没看韶云朔的眼睛,视线落在桌面上那道划痕上。

韶云朔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就一个字,平静无波。

邵闻嶂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失望。

“那……”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继续学习吧。”

“嗯。”

辅导在一种刻意的“正常”中进行。

韶云朔讲题,邵闻嶂听。偶尔邵闻嶂提问,韶云朔解答。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

之前的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对方想什么的默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的客气。

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试探彼此的边界。

八点半,辅导准时结束。

韶云朔开始收拾东西,邵闻嶂也把书本塞进书包。两人动作都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明天……”邵闻嶂忽然开口,“还来吗?”

韶云朔动作顿了顿:“明天周六,我要参加物理竞赛集训。”

“哦。”邵闻嶂点点头,“那……下周?”

“下周可以。”韶云朔把笔袋拉链拉好,“还是老时间老地点。”

“好。”

对话又结束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早晨的阳光已经很强烈了,照得人睁不开眼。操场上有学生在晨跑,口号声此起彼伏。

走到岔路口时,邵闻嶂停下脚步:“我回宿舍换衣服,篮球队有训练。”

“嗯。”韶云朔点头,“注意膝盖。”

“知道。”

邵闻嶂转身要走,又停住,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

韶云朔接过,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饭团,用保鲜膜包得很好。

“便利店买的,”邵闻嶂说,“你早上没吃早饭吧?我看见了,你书包里没带。”

韶云朔确实没吃。他今天起晚了,匆匆忙忙收拾东西就出了门。

“谢谢。”他说。

“不客气。”邵闻嶂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了,“那我走了。”

“嗯。”

邵闻嶂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韶云朔。”

“什么?”

“那个……”邵闻嶂挠了挠后脑勺,“昨天我说对不起,是真的。”

韶云朔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该逼你,”邵闻嶂继续说,“也不该……问那些问题。以后不会了。”

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开,像在逃离什么。

韶云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后,手里还拿着那个温热的纸袋。

饭团的温度透过保鲜膜传到掌心,暖暖的。

像某种残留的余温。

他打开纸袋,拿出一个饭团,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是金枪鱼味的,里面还夹了玉米粒和黄瓜,味道不错。

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某种即将消失的东西。

---

周六的物理竞赛集训在实验楼三楼进行。

韶云朔到的时候,其他几个人已经在了。林薇正和另外两个男生讨论着什么,看见他,招了招手。

“韶云朔,这边。”

他走过去,在林薇旁边的空位坐下。

“今天要做的实验是测量普朗克常数,”指导老师是个年轻的研究生,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原理你们都知道了,用光电效应。这是实验步骤和注意事项,自己看。”

他发下几份资料,然后就走到一边摆弄仪器去了。

韶云朔接过资料,快速浏览了一遍。很标准的实验,没什么难度。

“我们分工吧,”林薇说,“你负责电路连接和数据处理,我负责调整光路和记录数据?”

“可以。”韶云朔点头。

另外两个男生也分好了工,四组人各自开始实验。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作的嗡嗡声和偶尔的讨论声。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韶云朔连接电路的动作很熟练——电源、光电管、电流表、电压表,导线用鳄鱼夹固定,接口处拧得严丝合缝。

林薇在一旁调整单色仪的波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你很擅长这个。”她忽然说。

“什么?”韶云朔没抬头,继续调节滑动变阻器。

“实验,”林薇说,“看你做实验,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韶云朔动作顿了顿:“谢谢。”

“不过……”林薇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韶云朔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林薇笑了笑,“你平时虽然话少,但不会这么……心不在焉。”

韶云朔没说话,低头继续调节仪器。

“是因为邵闻嶂吗?”林薇轻声问。

实验室里很安静,她的声音虽然轻,但足够清晰。

韶云朔的手指停在滑动变阻器的旋钮上。

他没有回答,但那个停顿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林薇叹了口气:“其实我看得出来,你们俩……关系不一般。”

韶云朔终于抬眼看向她。

林薇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八卦,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善意的理解。

“运动会的时候,你在终点线等他,他在跳高时看你,”她说,“那些眼神……骗不了人。”

韶云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们只是同学。”

“真的吗?”林薇反问,语气温和但坚定,“如果你真的只把他当同学,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韶云朔没说话。

他看着仪器上跳动的数字,看着电流表的指针,看着电压表的读数,看着那些精确的、可控的、可以量化的东西。

但心里那些东西——那些混乱的、不确定的、无法量化的东西——却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迷茫。

林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同情。

“韶云朔,”她说,“有时候,太理性不一定是好事。有些事情,是算不出最优解的。”

韶云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思考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我知道。”他说。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实验继续进行。韶云朔记录数据,处理结果,计算普朗克常数。一切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误差控制在允许范围内。

完美的实验。

但心里那个实验,却一塌糊涂。

---

下午四点,集训结束。

韶云朔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楼。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在校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朝篮球场走去。

周六的篮球场很热闹。几个场地都有人在打球,欢呼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撞击篮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活力的喧嚣。

邵闻嶂在中间那个场地。他穿着红色球衣,正在和几个队友打半场。膝盖上还贴着绷带,但动作已经很灵活了,看不出受过伤。

韶云朔站在场边的树荫下,安静地看着。

他看见邵闻嶂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队友们欢呼。

邵闻嶂落地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灿烂,像回到了从前那个张扬不羁的样子。

但韶云朔知道,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他自己。

场上的比赛继续。邵闻嶂打得很投入,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球衣后背湿了一大片。他偶尔会和队友击掌,偶尔会大声指挥跑位,看起来完全沉浸在比赛中。

直到一个间隙,他弯腰捡球时,余光瞥见了场边的韶云朔。

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把球扔给队友,说了句什么,朝场边走来。

韶云朔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汗水顺着邵闻嶂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锁骨上。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眼睛很亮,在阴沉的天光里像两颗燃烧的琥珀。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路过。”韶云朔说。

这显然不是真话——实验楼到篮球场根本不顺路。

但邵闻嶂没戳穿。他只是点点头,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集训结束了?”

“嗯。”

对话又陷入了僵局。

球场上,队友在喊:“嶂哥!还打不打?”

邵闻嶂回头应了一声:“马上!”然后转向韶云朔,“我要继续打了。”

“嗯。”韶云朔说,“注意膝盖。”

“知道。”

邵闻嶂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韶云朔,眼神很复杂。

“韶云朔,”他说,“昨天你说好,是什么意思?”

韶云朔看着他:“什么?”

“你说‘好’,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邵闻嶂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是,我们真的能回到以前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韶云朔沉默着。

天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邵闻嶂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很疲惫。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试过了。试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试过像以前那样对你……但不行。”

雨渐渐大了起来。球场上的人开始收拾东西离开,只有他们还站在雨中,像两尊不会动的雕塑。

“邵闻嶂……”韶云朔开口,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不用说了,”邵闻嶂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我明白。我们……就这样吧。”

他说完,转身跑回球场,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套和书包,和队友说了句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宿舍楼方向跑去。

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韶云朔站在原地,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他的眼镜。

但他没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邵闻嶂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直到一个路过的学生好心问:“同学,你没带伞吗?要不要一起走?”

他才回过神,摇摇头,转身离开。

回宿舍的路上,雨声很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韶云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真实。

回到宿舍,他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衣服。但那种潮湿阴冷的感觉,好像还留在皮肤上。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竞赛习题集,但一道题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邵闻嶂最后那句话——“我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像某种宣判。

像某个故事的结局。

但又不像。

因为如果真的结束了,心里不会这么疼。

不会像现在这样,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灌着冷风。

韶云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公式。

那是轨道偏转的计算公式。

他代入数据——两个天体的质量,它们的距离,相对速度。

计算。

结果出来时,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掉了所有计算过程,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了另一行字:

“系统无法恢复初始值。误差已超出允许范围。”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窗外,雨还在下。

密密麻麻的雨线,像无数条划破天空的伤痕。

而在这个被雨水浸透的世界里,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无法撤销,无法重来。

只能沿着新的轨迹,走向那个无法预测的、让人不安的、

却又无法抗拒的,

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