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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偏转轨道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都变了。

韶云朔依然每天早上七点到图书馆,依然会提前准备好当天的学习资料,依然会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但邵闻嶂没有再出现。

第一天,韶云朔等到七点十五分,然后把多带的那份早餐——一个三明治,一盒牛奶——放回书包,独自开始学习。

第二天,他等到七点十分,然后翻开课本,做了一套完整的习题。

第三天,他在六点五十分就到了。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敲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七点整,楼梯口没有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七点零五分,没有。七点十分,还是没有。

韶云朔合上书,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上周邵闻嶂用笔尖无意间划到的。当时韶云朔皱了皱眉,邵闻嶂立刻道歉,还用手指擦了擦,虽然没什么用。

现在那道划痕还在,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

韶云朔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痕迹。很浅,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就像某些东西。

他收回手,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格外整齐,像是要用这种秩序感来对抗心里某种正在蔓延的混乱。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邵闻嶂,是班长发来的班级通知。

他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放进书包最里层。

走出图书馆时,雨下得更大了。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进了雨幕。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衣领往下淌。但他没加快脚步,只是慢慢地走着,像在思考一道解不开的难题。

回到教室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英语课代表在领读,朗朗的读书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韶云朔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英语书,翻到相应的页码。

一切如常。

只是余光总会不自觉地瞥向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邵闻嶂趴在那里,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一整天,他们没有任何交流。

韶云朔收作业时,邵闻嶂把空白的作业本递过来,眼神没有和他接触。韶云朔接过,在本子上做了个标记,然后走向下一个同学。

物理课上分组实验,邵闻嶂主动要求和另一个男生一组,那个男生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

午饭时间,韶云朔在食堂看见邵闻嶂和池荧、宿砚坐在一起。池荧说了什么,邵闻嶂笑了,但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下午体育课,因为膝盖伤还没完全好,邵闻嶂请假在教室休息。韶云朔在操场跑步时,几次看向教学楼的方向,但距离太远,什么也看不清。

一切如常,却又完全不同。

像一台精密仪器突然多了一个松动的零件,虽然还能运转,但发出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

周四放学后,韶云朔被物理老师叫到办公室。

“竞赛集训下周开始,”老师递给他一份时间表,“每周二、四晚上,周六全天。地点在实验楼三楼。”

韶云朔接过时间表,快速浏览了一遍。

“有问题吗?”老师问。

“没有。”韶云朔说,“我会准时参加。”

“好,”老师点点头,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名单,“这是这次集训的名单,你看看。你们会分组合作,完成几个实验项目。”

韶云朔接过名单,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名字——林薇。

还有另外三个同学,都是年级里物理成绩拔尖的。

“林薇是你的搭档,”老师说,“她实验能力不错,你们配合应该没问题。”

“嗯。”韶云朔把名单收好,“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正好碰到林薇也刚从隔壁英语老师办公室出来。

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韶云朔,”林薇先开口,“物理竞赛集训的事,老师跟你说了吗?”

“刚说完。”

“那……”林薇顿了顿,“我们以后就是搭档了。”

“嗯。”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只有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那个,”林薇忽然说,“邵闻嶂这几天……好像不太对劲。”

韶云朔脚步顿了顿:“怎么了?”

“他上课总是走神,作业也不交,”林薇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韶云朔沉默了几秒:“没有。”

“哦。”林薇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写满了不相信。

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没人了。值日生刚打扫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地面还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韶云朔走到自己座位,收拾书包。余光瞥见邵闻嶂的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几本随意堆放的书。椅子没有推进去,歪斜着,像是在等着主人回来。

他盯着那张椅子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椅子推进桌下。

动作很轻。

就在这时,后门被推开了。

邵闻嶂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书包,看见韶云朔时明显愣了一下。

两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我回来拿东西。”邵闻嶂先开口,声音很平淡。

“嗯。”韶云朔应了一声,走回自己座位。

邵闻嶂走到自己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篮球,塞进书包。然后又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翻了几页,又扔回抽屉。

他拉上书包拉链,转身要走。

“邵闻嶂。”韶云朔忽然叫住他。

邵闻嶂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什么事?”他的声音依然平淡。

韶云朔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为什么不来辅导?问你为什么躲着我?问你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闷得人难受。

“没什么。”韶云朔最终说,“路上小心。”

邵闻嶂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韶云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许久没有动。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邵闻嶂正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朝校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只离群的鸟。

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韶云朔才收回视线。

他走回座位,重新开始收拾书包。但动作很慢,每一本书都放得很仔细,像是要用这种机械的重复来填满心里某个突然出现的空洞。

收拾到最后,他在书包侧袋里摸到了那个信封——装着运动会照片的信封。

他拿出来,打开,一张张翻看。

越过横杆的,领奖的,和其他选手站在一起的……

最后一张,是他没见过的。

照片里,他正站在跳高场地边,仰头看着横杆。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眼神专注而冷静。而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是邵闻嶂,只拍到了半个肩膀和一只举起的手,手里比着“一”的手势。

这张照片拍得很巧妙。焦点在他身上,但那个模糊的身影,却成了整张照片的情感重心。

像某种无声的告白。

韶云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和其他照片一起收好,放回信封,再放回书包最里层。

拉上书包拉链时,他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留了几秒。

金属冰凉,但他的指尖是烫的。

像那天晚上,邵闻嶂抓着他手腕时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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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韶云朔在宿舍做完最后一道竞赛题,合上书,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对面的宿舍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窗前看书,有人三三两两地走过。

平凡而有序的夜晚。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邵闻嶂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邵闻嶂发的“周一见”。

他往上翻了翻,那些日常的对话——关于作业,关于辅导时间,关于早餐吃什么——此刻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温暖,平常,却又遥不可及。

他的手指在输入栏上悬停。

想打“明天还来图书馆吗”,删掉。

想打“膝盖还疼吗”,删掉。

想打“我们谈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但几分钟后,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邵闻嶂发来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韶云朔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打字:“为什么道歉?”

邵闻嶂回得很快:“那天在图书馆,我不该逼你。”

韶云朔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宿舍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吉他声——不知道哪个宿舍有人在弹琴,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他打字:“你没有逼我。”

邵闻嶂:“但我让你为难了。”

韶云朔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凝结。

最终他打字:“明天七点,图书馆。”

发送。

过了很久,邵闻嶂才回复:“好。”

只有一个字。

但韶云朔能想象出他打出这个字时的表情——可能是紧张的,可能是犹豫的,也可能……是带着一点点希望的。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只有云层后朦胧的月光。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像某种轻声细语。

他忽然想起物理课上讲过的概念——轨道偏转。

当一个小质量天体经过一个大质量天体附近时,它的轨道会发生偏转。偏转的角度取决于两个天体的质量、距离和相对速度。

而一旦偏转发生,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了。

只能沿着新的轨迹,走向未知的远方。

他收回视线,关掉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但脑海里浮现的,是邵闻嶂在终点线张开手臂的样子,是他在图书馆抓着他手腕的样子,是他在雨里骑车的样子,是他递过来热巧克力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像一部无声的电影,一帧帧闪过。

最后停在那张照片上——他仰头看着横杆,而邵闻嶂在角落里,比着“一”的手势。

模糊的,却又清晰的。

遥远的,却又近在咫尺的。

韶云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惯用的洗衣液味道,薰衣草和佛手柑,干净,冷静,安全。

但此刻,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另一种味道——

柠檬草混雪松。

混着汗水,混着碘伏,混着雨水的味道。

像某种标记,已经深深地烙在了他的感官记忆里。

无法抹去。

也不想抹去。

窗外,吉他声停了。

万籁俱寂。

只有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

像某种等待,像某种回答。

又或者,像某种即将开始的、无法预测的——

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