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树丛,湖对岸的流光、水花、巨响,都被二人尽收眼底,直到一切平息,她们才离去。
随着她们的离开,扭曲的枝干纷纷回归自己的位置,遮掩了二人的背影;雪地里融化的水迹自发地结晶、排布,重新化为白雪,掩埋了足迹。
一块碎石掠过湖面,在水面上笨拙地反弹,向前飞了一小段距离,又一头栽进湖里,一深一浅两种涟漪在两个落点之间交会、扩散。
秦珞沐在湖边石滩上俯身寻找合适的石块,对对岸的变化没有丝毫的察觉。实验完成后,她不着急回家,又被方才向湖里投掷叶子激起了玩性,就在湖边玩起了打水漂。
她打水漂的技术很烂,石块最多在水面上弹一下,更多的时候则完全不会反弹,直接掉进水里,但她仍然玩得乐此不疲。毕竟,对于长时间关在室内学习的学生而言,这已是难得的娱乐。
更重要的是,自那场异变之后,时隔数日,她终于再次感受到微小而真挚的情绪:为水漂打成功而欣喜,为打水漂屡次失败而气恼,为找不到合适的石子而烦躁。咒语的束缚消失后,被压抑成一片模糊的黑白的情绪,终于重新染上颜色,勾勒出细节。
但有些东西似乎还未拔除,那种冷静的如同做实验的心态烙印在认知里,让她的潜意识无时无刻不在分析周遭的一切。同时,与咒语起作用时一样,她还是不打算向其他人说那个晚上的事,也不准备向父母说明自己的能力。这种时候,躲在角落里静观外界人来人往,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等玩累了,手臂酸胀,她才坐在石滩上,望着透明的巨木发呆。没想到自己灵光一现的设想真的能变成现实,经过十七年的庸庸碌碌,她,秦珞沐,似乎终于掌握了一些原本控制之外的东西。她并不指望这种特异能力能给自己的社会阶层带来什么变化,就像螺丝钉不会因为涂上一层漆就离开自己的岗位,也许,以后的就业方向会受到影响,但如果异能者数量很多的话就不一定了。但至少现在,她真真切切地创造出了新事物,完全依靠自己的知识、自己的设想——让这棵树扎根了……
或移徙,无不活……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以表示感慨,但由于常年饱受应试教育的荼毒,她只能想起高考必背篇目。但别说,这篇文章用着这里还挺贴切的,以后要是树木需要护理,说不定还要参考。那段怎么背的来着?其土欲故,其筑欲密,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好像不太对,回去再翻翻书。
秦珞沐拼命地甩头,想把这些糟心的玩意儿甩出去。她起身拍拍衣角的尘土,准备回家。
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走了,确实符合“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的原则。把树种在这里,也不算委屈。千余年前,云梦大泽面积最大是,这湖,这处低洼,也许便是大泽边缘的一部分,也算有些古意,有些文化韵味。至于风水,她不会看,但江城的地势应该不算差,九省通衢嘛……
远离湖岸,秦珞沐感觉到自己与巨木的联系并没有减弱,一合眼就能感知到全部情况。无线通讯就是方便——咦?
如同被一缕无形的丝线绊住,她脚下踉跄,停下步伐。不,是真的存在一缕“丝线”,通过某种未知的关联牵扯住她。
她闭上眼睛,放开感知循着“丝线”向源头追溯。视野中巨木的形影飞速放大,她如同一头撞进树干一般,意识没入其中,顺着年轮间的筛管组织一路向下,同时将五感融合,让感知成为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存在。即将到达地面的高度时,感知分为数道,分流进不同的根系,又在根系分岔是再度分裂,前往每一个尽头。
是“联系”,是巨木扎根时汲取并与她相连的“联系”,在呼唤她。最终,在成千上万的根系末梢,在每一个尽头,每一个感知片段都瞬间恢复了五感,投入一幅陌生却又透露着一丝熟悉感的画卷。感知片段隔空汇总,将每一幅画卷拼接,形成一个繁复的万花筒,缓缓转动,一圈圈图像,如同年轮——
云梦大泽干涸后,江汉平原成为人们安居乐业的沃土;黄鹤楼聆听着诗篇,协同龟蛇二山静看长江滚滚东流;赤壁之战的余波擦过她的衣角,土地应当记得汉阳造兵工厂中机械运转的频率;再然后,起义门的枪声震耳欲聋,武汉会战的热血染红了江水,最后“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一碗热干面就能丈量她的足迹;夏口、江夏、武昌,都是她的名字,从春秋落笔的历史书写至今,在“江城”着墨——“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万花筒的最内层慢慢停止转动,而外层则受到感应,由内层辐射出的频率驱动,运转到相应的位置相互嵌合,画面自行拼接,严丝合缝——
顺江而下,与江南织造府的船只擦肩而过,小桥流水和粉墙黛瓦在刺绣中沉淀了岁月;逆流向西,锦官城外的柏树掩映着戎马倥偬的年华,冻原和雪山无声镇守边疆;一路北上,东西二都的帝王之气,和西北的黄沙,在风中吹奏一曲《折柳》;南方的湘江用浪花在橘子洲头回忆往昔峥嵘,南海的怒涛将太多故事淹没……回头望,是五千年的岁月;向前看,又是无尽的时光。
中原大地的经纬镌刻在万花筒中,以这座城市为原点,一圈圈荡漾开来,化作年轮。华盖将华夏的每一寸土地遮蔽在臂膀之下,根系蔓延着记录了烟火人间和无垠旷野。
屹立于树顶,每一条山脉,每一条河流,都尽收眼底;车水马龙在脚下滚滚而过,建筑的灰和野地的绿交错涂抹。
一跃而下,穿越云层,人间的景象在眼中无限放大。最终,感知回归躯壳,五感归位,一片叶子随之落下。秦珞沐抬手,叶子娉婷袅娜地轻落在掌心——
“青桐……”
“叶心形,掌状3-5裂,宽15-30厘米,裂片三角形,先端渐尖,基部深心形,两面无毛或微被柔毛,基生脉7;叶柄与叶片等长……”
秦珞沐拨动鼠标浏览电脑屏幕上的文字,一面与手里的叶子进行比对。在她回应树根汲取的“联系”后,巨木的外观就发生了变化,不仅大小变得无法丈量,几乎覆盖全国,品种也发生了转变。之前是看不出品种,只是模糊地符合树的基本特征,没有丝毫特点,而现在变成了梧桐——不是法国梧桐,是本土特产青桐。
“树皮青绿色,光滑”,现在感知中树干还是银白色,但能隐约察觉到有一丝青绿影影绰绰地渗透出来,调整了色调。再者树干匀称修长,纹理连贯均匀,确实和图片中的青桐很相像。
通过根系从土地中汲取的“联系”,在眼前如走马灯一般呈现的历史文化片段,与中华文化息息相关的青桐,莫非她的局域网络基站会根据地域特色调节外观自适应?如果在日本种树,会不会长成樱花树?也不知道能不能召唤出别的树苗……如果能的话,就要给树分别起名字了。以后树的品种应该不会重复,那么就按品种命名,叫“青桐”吧。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自己以后会不会召唤出凤凰呢?
畅想着,秦珞沐把叶子收入手腕。回来的路上她已经尝试过了,叶子和树苗一样,可以收进手腕里形成印记,只不过现在的印记是梧桐叶的形状;青桐扎根后便无法移动,无法召回,好在可以无线通讯,能量也可以无线传输——可以远程召唤叶片。
一路上经过数次尝试,她发现叶片掉落时间与距离远近无关,从发出召唤到叶子落入掌心或直接进入印记均需十秒左右;印记中可以储存多片叶子,数量上限未知,现在已存储十六片,以备不时之需;叶片的能量含量、纯度、浓度均存在差异,暂不知是否可以人工调整……
察觉到一丝异样,秦珞沐拨动鼠标的手指停下动作,她侧耳倾听,果然,一阵脚步声在靠近房间。如同演练了无数遍,她手指灵活地操作,把电脑页面切换成早已准备好的电子教材,一把拉过摆在一旁的作业,抛下鼠标抓起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切都在门被推开前完成。
她低下头佯装思考,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像是被开门声打搅了一样自然地回头,然后转回去在草稿纸上乱画,力求做戏做全。
没发现吧?她余光看向门缝,确认脚步声减弱后才松了口气。这时,走廊里传来妈妈严肃的声音,击碎了她的幻想:“好好写作业!别玩电脑!小心我把电脑砸了!”
学牲,从来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