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校园角落里一处人烟稀少的咖啡厅坐了下来。
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响了很多遍,但是我不想接听。
其实我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但强烈的悲哀感又像臭水沟里的沼气一样泛了上来。我发呆地望着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来,径直坐在了我的对面。
“你不高兴。”她语气笃定,望向我的眼睛仿佛能看到我心里去似的,“我看见了你突然离开面试。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不高兴吗?”
“没……没有为什么。”我咬住唇,不想泄露自己内心又一次开始翻涌的情感。
“没有为什么?但凭我对你的了解,那就是有原因了。为了这个矛盾的解决,接下来我将会提出一些问题,而你只需要诚实回答。现在我给你15秒的时间想一想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
说出这句话时,她给人的感觉突然间变得很不一样,比平时更强势,也更迷人。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用想了,你问吧。”
“好,首先,你不高兴,是因为埃里克对我的亲近,对吗?”
“我觉得这只是一部分,但不是全部的原因,我无权干涉你的交友自由。更让我难过的是……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我说更让我难过的是她日后会和这个男人结婚,她一定会觉得我很荒谬吧?我明明也知道她喜欢埃里克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事实就是这样发生了。她先前所说相信我重生了,是一时情绪高涨所做出的回答,还是她真的相信了呢?)
“那你讨厌他吗?”
“也许……是有点,嗯,也不对,可能是我对他恶意揣测……呃,我说不上来。”
(讨厌什么呢?讨厌露晞最后选择了他吗?讨厌他没有保护好露晞吗?这好像也不是我的分内之事。)
“那让我想想,一般情况下你不会无缘无故地讨厌一个仅仅见了几面,根本不了解的人。而且,若你对他的不快真的是无缘无故,你也就不会如此纠结和悲观,而是会直接告诉我,你不太喜欢他。所以,你重生前就认识他,对不对?”
我吃了一惊,我没有想到她真的相信了。感受到她的信任,我的心情突然又明亮起来。
“对,而且你还和他——”
(不对,一般情况下重生泄露前世的天机是不是要受到惩罚啊?真该死,我怎么非要多嘴后半句?可是到目前为止,我好像也没有受到什么惩罚?)
正想着,我看见她的红唇启了又合:“我还和他在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她怎么猜的这么准确而且激进啊?正常人难道不应该说‘我还和他那么亲密’吗?)
“看来我猜对了。”光影照映在她生动的眉眼之间,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又一次心笙摇曳。
“哼,那你还挺适合学心理学。”
坦率来说,在和她的相处过程中,我时常会介怀她和别人聊天时充满兴味的言语,但现在突然看见她不同于平时严肃或温和的神情,我想,我是不是也可以放下内心沉重的负担,尝试进入她的内心世界,看到她的更多面?
“只不过是习惯于把观察到的细节和深挖到的需求联系和对照罢了。”
是了,这就是为什么她总能猜到其他人在想什么。后来有朋友评价:“你这种‘回避型依恋’就需要一个推不开的爱人”,可我却认为“回避型依恋”的人(可能也包括我),更需要一个“引导型”的恋人。扪心自问,我为什么会喜欢面前这个人?是需要,依赖,亦或是其他?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从一开始我就被她身上散发出的柔和的光晕所吸引。
所以我内心总是发生这样的对话: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就不能属于我呢?
——可是她是直女,总有一天要去结婚的。
想到这,我一下又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看上去你好像又想到什么了呢”,她顾盼神飞地笑起来,我感觉到心像是被缠了一圈线,而线头就在她的嘴角处。
轻轻拉扯这根线会有什么感觉呢?有点痒,有点痛,有点酥,有点麻,有点痛苦,还有点愉悦。
“让我猜猜,我和他在一起,你会难过,对吗?”
“是”,我被一眼看穿,面对她我真是毫无招架之力,但是完全被掌控的感觉又让我有点不快,“那又怎么样?”
“至于你为什么会难过,是因为我和他在一起的结果不好你心疼我,还是说……你吃醋了?”说话间,她瞥了我一眼,“哦,有点愠怒,看来是吃醋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逗我”,每次她一张口,我就没气了,“这对话怎么和海龟汤一样。”
“因为比起你高中每天装作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我更喜欢你现在恼羞成怒的样子。”
“我才没有恼羞成怒呢,你什么都知道还来问我干嘛?”
“我当然不知道啊,我又不是重生回来的”,她弯腰注视着我的眼睛,“H国有句老话说:‘天气不可泄露’,所以你在疑虑,话也总是说一半留一半,那么我说,我来猜就好了。嗯,猜心还蛮有意思的。尤其是对你。”
令我吃惊的是,她居然可以完全把我的心理活动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剥开。看着她清透的双眸,听见“尤其是对你”在我脑海中循环播放。
这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游离于鸟群之外终于找到归处的候鸟,一艘寻找了许久港湾终于停泊下来的轮船,一条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有水源汇入的河流。对我来说,她总有一种魔力,让我忍不住袒露心扉。前面的氛围转向太好,我都有点想试探她的心了。
“既然觉得有意思,你能……和我猜一辈子的心吗?”我双唇颤抖了一下,尝试着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
这一刻,曾露晞感觉对面就像是尝试着触碰外界事物的蜗牛刚刚探出壳。
她决定再下一剂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