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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风雪入局

十月初,肖音澜与肖盛率领一万肖家军带着六口棺椁,沿着曾经肖山出征沙海关的路线,踏上了归京的路。而肖家的大部分将士,则由肖山的远房堂弟肖冲带领继续戍守边关。

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向京都而来,沿途百姓皆身着素衣夹道相迎,更有文士头绑麻布用朱笔在额前写着“高义”二字,在队伍经过处举樽高呼“肖家大义,为国为民”。但肖家军则严以律己从不打扰那些祭拜的百姓,甚至在可行条件下缝村绕村,缝城绕城,从不拿百姓递上来的任何东西,军纪严明,更加令人钦佩。

夜慎收到刑昭卫传来的消息,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说不出的别扭难受,直将各路暗探呈报的消息扔在了地上。

一旁苏良给青墨递眼色,青墨忙俯身将那些信纸收拢轻轻放在桌案上,退守在了御案的另一侧默不作声。

夜慎冷笑,指着御案上的邸报,“你瞧瞧,百姓不论朕治理国家,消水困,平贪腐,只记得这大梁江山是他肖家打拼而来,这国门是他肖家守护,还口口声声喊着‘高义’。我夜氏皇朝如今在百姓眼里竟还不如一个女将军!”

苏良眼神恳切,安慰夜慎,“陛下息怒,百姓愚钝一时感念肖家为国捐躯罢了,他肖家再厉害也是夜氏的奴才家臣,得听陛下号令。”

夜慎瞥了一眼苏良,冷哼一声,“也就你啊,贯会哄朕开心。”

苏良赔笑,“陛下谬赞了。”

夜慎看着被青墨收好的密报,眼眸中散射出一抹冷决,眼角褶皱的皮肤给人一种无法亲近之感。青墨看似垂眸却早已将帝王表情收入眼底,这些年文德帝年纪越长,心思却愈发诡谲,除了苏良能猜出七八分外,周遭包括他自己有时都难以揣测完全,他究竟心里在想什么。

如今,他也有些吃不准,这位皇帝究竟会怎么应对肖家可能的翻案和旧事重提,只能静静侯在一旁,等待着他自己的结论。

夜慎一手放在御案上揉搓了揉搓,观察着苏良的神色,许久终是有了主意,“既然百姓如此,朕若没了表示也会让内阁猜忌朕的用心,青墨。”

“奴才在。”

“传诏令,命福王肃王代朕前去安州城外迎肖家英烈入京,彰显天子恩德。你点一队刑昭卫随行。但记住,你是朕的眼线,肖家发生的一切事宜,你都要事无巨细让刑昭卫送到朕的御案前,一字不漏!”

青墨心念起看向苏良,两个人眼神瞬间交汇又转为平常,青墨叩首道:“奴才领命。”

青墨心中冷笑,文德帝对肖家起了防备的同时,对两位成年已久的王爷也起了试探之心,这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而苏良方才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隐忧,却也牢牢的被他记在心里。

经此一番,他更加期待与肖音澜的正式见面。他也得想想,如何在肖家彻底被皇帝舍弃之前,让肖家成为自己的另一副青云梯。

*

肖音澜收到圣旨时,刚与肖家的队伍和慕云在安州城外汇合,她仅仅比福王和肃王的队伍早到了一日,不想竟赶上文德帝对肖家这般优渥待遇,让她心中不免升出了许多忐忑忧虑。

被帝王捧的越高,将来跌的只怕越狠。如果文德帝如先帝一般,是个求贤若渴,励精图治的帝王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位帝王心思深沉,捉摸不透,往往看似平常的决定背后,隐藏着的是疾风骤雨的天子心机。

看来这一次注定是入京容易离京难。

既如此,他们便要愈发小心应对,加快步伐在文德帝对肖家猜忌之心决堤之前,解决一切危机,重回沙海关。

肖音澜卸了伪装的斗笠和农妇装扮,换上了自己平日里青蓝色常服,看向窗外瓢泼大雨。出了京都这一路竟是只有离开那一日和昨日是个晴天,她便不敢多做停留昼伏夜出马不停蹄。如今刚入安州地界便是一场冬雨,不禁又让她想起京都雨夜之中,青墨挺拔的身形和高深的武艺,暗自思忖。

青墨武功之高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隐隐已有了至臻化境的真气聚拢。一个太监能将武学修行到这个地步,绝非等闲之辈。她不得不让刚与她见面的慕云动身,先回京都暗中保护卢怀中,伺机传递消息。

而这一次碰面和试探,亦让她动了将青墨纳入她计划之内的心思。

看来……肖音澜望着天上密布的乌云,这京都的水还是比自己预料的要深。一个司礼监就这般藏龙卧虎,那群朝堂之上的人又会是如何情形?如今看来她不仅仅要对付朝中官员可能对肖家的示好或发难,还要想办法提防司礼监以苏良为首的这群太监对肖家使阴招。

可是……肖音澜心绪翻涌,自己手中的棋子太少,如果真的与文德帝对上,她手中只有肖家军实在太过单薄,就算文德帝勉强让案件重启,之后如何查案又是一件举步维艰的事。

想及此处,她转身看向一旁正在细读卢怀中手书的肖盛,“看的如何?”

肖盛蹙眉,“按照卢大人所言,当年牵扯军需的有一千两百多人,陛下处决了直接牵扯案件的四十五人,昭狱之下那些人几乎都死绝了,剩余大部分与此案有关的人员都被贬或者发配充军,就连咱们军里也有。卢大人的名录上也标明了,这些人大多也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过世,所剩寥寥无几大多皆是受到牵连的无辜小吏,只怕是听上峰办事,根本不晓得其中根源。”

肖音澜点头,“来军营里的我们都已经查过,基本上也没什么可说的,供词也都在了。只是……”

肖盛看向肖音澜道:“即便所剩无几,咱们也得派人去查,但这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咱们有这么多时间吗?”

肖音澜微眯着眼盯着窗棂外树梢上躲雨的两只麻雀,它们紧紧依靠在一起,眯着眼等待着雨过后飞出去觅食,“有。”

肖盛蹙眉思索片刻,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肖音澜满意一笑,“阿盛,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肖盛忙摇了摇头,“比起阵前身亡惨死边关的将士,我这点算得了什么。等回了京都就可以联系林涵和李思派人调查,这一次决不能再让他们逃脱。”

肖音澜望着肖盛许久,那张酷似肖玦的脸,每次都让她心中陡生一股无法言说的愧疚,她强自压下心头情绪翻涌,柔声道:“阿盛,你母亲和几位婶婶已经回了京都将军府,如今团聚你多陪陪她,这些事情我来做就好。”

肖盛无奈撇了撇嘴,“知道了。”

肖音澜望着肖盛略带失落的神色,想将肖盛暂时从那些筹谋中拉出来,于是便道:“跟慕兰的事还没有给大嫂说吗?”

肖盛摇了摇头,“原本是想说的,没想遇到战事吃紧,便耽搁了。如今父亲新丧,我更不能在此时提及这件事。所以我跟慕兰商议,等丧期过罢再与母亲说。”

肖音澜怅然道:“是啊,不过你的婚事也不能耽搁。这样吧,等回去了,我与嫂嫂说明,届时等三年守孝期过,你与慕兰成亲便是。”

肖盛面容上终是挂上了笑意,“哟,今日你倒是有些姑姑的样子了。”随即看向肖音澜促狭道:“别说我了,你与我不过两岁之差,你的婚事貌似该比我这个做侄儿更急些。”

肖音澜微笑坐在肖盛身边,“那你说,我的婚事该如何?”

肖盛倒是难得来的精神,“你与那晋林王世子夜晨青梅竹马,若不是三年前晋林王妃遇疾,夜晨不得不回京都侍疾,你们只怕早就在边关成亲了,哪还用等到现在。”

肖音澜无奈,她耽搁的姻缘何至于此一桩,“你倒是贯会用阿晨来搪塞我。”

肖盛调笑,“没办法,世子的情书只怕这三年,都快装满一大车了,想不提都不行。”

肖音澜无奈叹息,心中却泛起久违的甜蜜,回京都唯一能让她由心底而开心的,便是与夜晨的重逢,肖音澜嘴角不由微微上扬难掩笑意,“这个阿晨。”

肖盛不由起了八卦的心思,凑近了肖音澜,“这次回京都,你们打算怎么办?”

肖音澜故意挑了挑眉峰,坐在肖盛身旁悠闲的给自己倒了杯水,轻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我和阿晨又不是那种小儿女,他懂得我的不易,我也懂他想要一展抱负的理想。”

肖盛故作了然,“我和慕兰不也是。”

肖音澜不由翻了个白眼,“啧啧啧,一提慕兰,你哪里还像个将军。”

肖盛撇嘴道:“我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肖音澜笑道:“好好好,那就期盼着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肖盛怅然将目光又转向桌上手书,“这么多的朝堂纷争,比战场上真刀真枪来的复杂,咱们离开京都十二年了,这次真的能挺过去吗?”

肖音澜拍了拍肖盛的肩头,“会的,阿盛,我们一定会洗刷所有加注在肖家身上的痛苦和冤屈,让肖家彻底从这场朝局中分离出来。”

肖盛心中也不由感慨万千,良久,才听肖音澜幽幽开口道:“话说回来,这次回京都,我倒是遇上一个人。”

肖盛疑惑看着肖音澜,只听她道:“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青墨。”

“青墨?”

肖音澜点头,“这些年在边关,一直对此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前些日子在卢府后门遇上,打了一架,倒是对他有了更深的好奇。”

肖盛若有所思道:“之前收到消息,说此人深得苏良和陛下欢心信赖,想来能在司礼监中浸淫数十年而屹立不倒的人,也绝非等闲之辈啊。”

肖音澜赞同,“没错,他武功极高,与我不相上下。所以这一次,我也有个打算。”

肖盛心中有了感应,“你不会是想拉拢他?”

肖音澜点头,“朝中有卢叔父盯着,兵部还有我爹和大哥曾经的门生,如今唯有宫里,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做眼线。你说……”

肖音澜后面的话没有说透,肖盛却已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犹豫道:“此人我们并不了解,冒然示好只怕弄巧成拙。更何况,司礼监的太监,只怕都是些墙头草,到时候能真心帮咱们吗。别是前脚答应,后脚拿着咱们去陛下那里卖好邀功。”

这也是肖音澜如今踟蹰的点,“我也有此担忧,所以这次入京都,咱们还是得想办法试探一下。若是可用自然好,若是不可用……”

肖音澜以手为刀,在空里做了个“杀”的动作,肖盛即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道:“好主意。”

肖音澜微微一笑,将目光再次凝在摊开的名册上。京都之行即将开始,不论是他们还是京都里的人,只怕都在摩拳擦掌,等着好戏开场了。

“阿盛,这一次,我们便掀了这庙堂,为肖家出口恶气!”

*

入夜,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最终转为了一场小雪,屋内也渐感寒气逼人。慕兰担心肖音澜冷着,便早早端了炭盆到了房间里取暖。

肖音澜本在书桌边看着之前传回的沙海关消息,见慕兰这般细心,微笑道:“还未到深冬,你就这般暖着我,等到了真正过冬时,只怕这屋子里得放四五个炭盆暖炉才行了。”

慕兰忙着将几个地瓜放在炭盆边上煨着,“这安州驿馆里许久没有这么多人住过了,我听驿站的管事说,这房子原本是库房的,临时辟出来给咱们住,总是阴气重些,暖和暖和没错。若是将你冻坏了,我怎么给阿盛交代。”

肖音澜笑了笑,将整理出来的废弃密函拿到炭盆前一张张烧掉,“如意人呢,我都回来这么久了,怎么都没见到他。”

慕兰撇了撇嘴,“如意昨日就回沙海关了,要是你今日没回来,只怕明日与京都几位王爷汇合就要露馅儿。”

肖音澜无奈,“这个如意……都二十年了,谁能认识他是谁。”

慕兰长叹道:“我也是这样说的,我们这群孩子当年年纪那么小,虽然父亲为秦家旧人,但与秦家的事根本毫不相关,他却怕得要死。”

肖音澜无奈长叹,“如意啊,总有一日心结解了,就能回来了。”说罢转身又回到桌案边,拿过一页信纸,写了起来:

丹青吾弟:

启信安。

十二载春秋,转瞬而过。这些时日因尘世纷乱,不能与弟畅谈,今日却遇几件幸事与弟详说。

肃元三十二年初秋,西周与大梁战事平,你我夙愿终是实现。盛夏之初,音澜与兄长及阿盛鏖战于沙海关外的魔鬼沙丘整整一月,耶律齐出兵甚诡,音澜抵御同时,兄长与阿盛绕道其后突袭军营,火烧联营整整三日,耶律齐终因弹尽粮绝,后续补给不力,而背水一战。却又因太过自信于用兵之道地势依赖而出现失策,让我等抓住机会一击即溃。

但战事持久,我方兵力几乎耗损过半,兄长因护音澜而亡。音澜悲愤之余,与阿盛奋起最后反抗,阻兵于狼王谷谷口,斩耶律齐父子人头祭奠我父兄亡魂。

沙场之上,狼烟弥漫,烽火蔽日,音澜亦忆起当年与弟许愿,并肩作战将西周人逐出大梁。如今,承诺兑现,却不见弟身影在畔。

忆往昔,幼年相伴情意绵长,只觉愁思辗转无法言说,午夜之下亦觉心中愧疚难与他人说。今唯有书心中之言,诉思念之情,以慰亡灵。

今陛下诏令,音澜与阿盛率肖家军回京述职。陛下之心难测,唯有步步为营可保肖家之万一。除此之外,音澜定要查明当年弟之死因。愿弟长眠之余多入梦与音澜相谈。

音澜更已命人于肖家墓园之畔,为弟与程叔父立衣冠冢,以示告慰。待寻得你二人尸身,便可入土为安。愿弟见得此信,知音澜之思,之无奈。也愿弟能佑音澜查明一切真相。

音澜书于肃元三十二年十月初十夜

慕兰看着肖音澜书写,无奈转身拨弄几下炭火,试了试地瓜的软硬,“音澜,你这信一写就十二年,也不焚烧祭奠,程丹青看得见吗?”

肖音澜拿起信纸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我写给自己罢了。”

慕兰无言起身来到肖音澜身边,熟练的拿起桌案上备好的信封递给肖音澜。肖音澜冲慕兰微笑,接过信封将信纸叠整齐塞了进去,起身来到床边自己随行带着的一顶雕花木柜前打开。

只见木柜中已躺着数千封的信件,字迹相同,封面都写着“丹青吾弟亲启”的字样。

慕兰心中酸涩,“音澜……”

肖音澜抿唇不言,眼角隐隐有了泪花,她将信封放在心口的位置摩挲了许久,才放进了木柜之中落了锁。

“慕兰,等入了京,阿爹他们下葬后,便将这箱子也葬了。我之前已叮嘱慕云给丹青和程叔父在墓园旁立了两座衣冠冢,到时候就将这箱信都葬在衣冠冢里。”肖音澜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抖。

慕兰感知忙上前道:“你……不写了?”

肖音澜释然仰头将眼泪忍了回去,“等查清丹青的死因,找回尸骨就不写了。”

慕兰不禁伸手攀上肖音澜的肩头,“大哥之前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就是东宫一场大火才……”

肖音澜回头看向慕兰,难得露出几丝不属于战场的温柔神色,“我明白,只是不亲自查一遍,总是不甘心。但我更不明白当年我爹和大哥为什么不肯寻回丹青和他父亲的尸骨,只托司礼监的人来安葬。父亲分明和程叔父那么要好,甚至义结金兰……他们却什么都不肯与我说清楚,开口便只是告诉我结果。”

慕兰轻柔宽慰,“大将军不是说过吗,不说那些过程是因为怕你太过伤心难过,更怕你擅自回京都啊。程叔父和丹青已经死了,可你不能因此困住自己一辈子啊,你还有世子。”

肖音澜低头看着满满一箱的信,眼中蒙上了一层稀薄的水雾,长出了一口气,“可我不甘心,即便是有阿晨在,我也不能让丹青这样不明不白的葬在京都,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在京都得有多寂寞啊。”

慕兰心疼轻轻晃了晃肖音澜的肩安慰:“唉……音澜,也该放下了,别再纠结了。”

肖音澜脑海中回荡着程丹青幼时跟她斗嘴的俏皮模样,不由闭上双眼缓缓将箱体合上,是啊,该放下了,一段儿时的情谊,她用十二年来缅怀,带着他们幼时的期盼走到今日,足够了。

她,该向前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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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风雪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