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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混元宫

“还是没找到人。”顾九一袭刑昭卫墨色服制,风尘仆仆,下巴上留着一圈稀疏的胡茬,神情却是讪讪,坐在了青墨下首位置。

青墨出神的盯着手中玉佩,“京都肖府可有什么动静,还有他们入股的那些商铺旅馆可都查了?”

顾九微微蹙眉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但又怕青墨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忙又开口,“这几日府里都忙着准备大将军的丧仪,来往的也都是熟面孔。咱们连送菜送粮的都盯了一圈,就是没见过你说的人。至于商铺旅馆,本就只有三房在京都经营着一家会馆,大房二房还有四房的产业,这些年早都陆陆续续迁出了京都,咱们的人盯了几日,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顾九说到这,目光微变,看向青墨,“不过昨日夜里听一个点子说,两日前会馆关门比平时早了半刻钟,但因是下雨也没什么客人,我当时就没在意。我估摸着,肖六将军就是那个时候躲进去的。”

青墨哂笑,这个结果他已料到。既然她可以潜入京都,就已证实了文德帝所言,肖家回京不是来受功勋表彰,而是到了该清算报仇的时候。那么,就放过她一次,等到她正式回了京都,他们再继续。

想起两日前夜里的对决,青墨竟也生出一抹意犹未尽之意。这样一位女将军倒是难得,他也想瞧瞧对方究竟武功有多深,竟然跟他对抗百招以上不分胜负。

这样一想,他不禁生出几丝期待。

青墨缓缓将思绪收回,将蟾玉默默放入书桌上的一个小盒子里,轻轻一笑,“肖音澜,我倒要看看你在京都这张网里,还能不能如此无法无天!”

顾九看着青墨的目光不由浑身一个激灵,垂眸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苏掌印那边什么态度,咱们大张旗鼓的搜了两日,黄忠走的又是苏良义子的门路,早就跟他通了气,即便是有陛下私下授意,只怕也够你喝一壶的。”

青墨挑了挑眉,盯着桌上一摞检举信,“苏公公那边你不必担心。不过就是搜个人罢了,以前比这厉害的也是有的。”

顾九叹了口气,“我是怕这个节骨眼上,苏掌印他……”

青墨看向顾九,用眼神制止了他要说的话,起身扫视了一圈刑昭司正堂外忙碌的其他刑昭卫,这才来到顾九身边压低声音道:“苏良想脱身,只怕是不能够了。他如今只能抓紧了陛下,仰仗着陛下那一丝岌岌可危的旧情来护着自己。”

顾九不解看向青墨,只见对方抿唇向他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老顾,你放心,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除了我再无他人!”

顾九望着他信心勃勃的模样,还想叮嘱两句,却突然听到门外脚步声起,便只能止住了话语,起身跟着青墨来到门边。

只见荣安一路小跑而来已是满头大汗,待见了他二人后,也来不及擦汗,行礼道:“秉笔,苏公公派成安来传话,说入夜了要见您。”

青墨挑眉与顾九对视一眼,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他便问道:“在什么地方?”

荣安喘着气道:“苏公公没直说,只是给成安交代什么老地方。”

青墨听罢神色一沉,垂眸盯着不远处的地面,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咱家知道了。”

月色西沉,京都北郊燕鸣山一片寂静。山峰之上伫立着京都曾经最负“盛名”的道家观宇,借着月色便能看到它巍峨的屋檐,彰显着它残留的气魄。随风而动的檐下铜铃此时正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在夜色里尽显空明,像是行将就木的病人,发出的哀嚎。

混元宫里此时隐约散发出几丝灯火,让这座已经废弃了多年的道家“圣地”,在这一刻的夜色中,染上了难得的人间烟火。

青墨提着一盏青色灯笼缓步独行在山路上,聆听着林中传来阵阵不明野物发出的悲鸣。他已换了常服,用玄色斗篷将自己遮的严实,可不变的是他涂在脸上厚重的白色脂粉,遮去了他所有的面容轮廓。

借着手中灯火和月光,青墨的记忆却沿着脚下蜿蜒的青石台阶,划向了十年前。

那时的混元宫不似现如今的荒凉,里面中住满了明着替皇帝炼丹,暗中替苏良搜集“长势”秘方的道士和方士。

还有……青墨目光微凝,握着灯笼柄的右手泛起森森透白骨节,犹如月色寒凉……还有那些“养”在混元宫地牢中的孩童。

想及此处,青墨抬手掀起斗篷遮住的眉眼,望向近在咫尺的混元宫。他早已记不清自己从混元宫里抬出过多少具孩童的尸身,更记不得自己去乱葬岗中埋葬过多少人。可午夜梦回时,他却总能听到耳边不断萦绕的撕心裂肺的哭嚎,扰的他无法安睡。

他唇角向下泛起阵阵苦涩,那些不堪的过往,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他向上攀爬的**。他坚定着自己的信念,发誓要一步一步走向那最高峰,一步一步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让所有人都对他俯首称臣,让所有人都仰望于他,他要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洗刷他经受过的所有屈辱。

混元宫外此刻已有苏良的亲信把守森严,众人见山路上青墨独自前来,虽是彼此相熟,却还是上前抱拳行礼阻拦了去路。

为首的侍卫首领苏建对着青墨正色道:“秉笔莫怪,咱们得搜身。”

青墨像是早已习惯,对此也并无任何反抗,听话的解开了斗篷,张开了双臂,眼神淡漠的看向苏建。

苏建略显尴尬,却还是招手让身后跟随的侍卫上前。

青墨静静的等待搜身结束,重新穿戴整齐,向前一步来到苏建身前,他与苏建身量一般高低,本欲踏入混元宫的脚也在此时驻足在苏建身前。

青墨带着一丝苏建可察觉的轻蔑,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对方,似笑非笑的故意将身体前倾了几寸,拉进了彼此的距离。

苏建心中厌恶还没来得及躲开,青墨的声音却已轻飘飘的传入了他的耳中,随之而来的还有青墨身上浓郁的脂粉气息,让他几欲作呕。

“说到底啊,师父还是最疼爱你们几个。”

青墨阴柔的语调让苏建眼眸瞬间僵硬,他明白青墨所指,却不能在此刻说的清楚,只能迅速向后退了一步,垂眸冷冷道:“义父还在里面等你。”

青墨观察着苏建的举动,眼眸中流露出一抹寒意,却又迅速压制下去,换上平日里淡漠的表情,抖了抖衣襟,不再理会苏建,抬脚跨入了混元宫的门槛,向着苏良曾经修炼的丹房而去。

苏建鄙夷的瞧了一眼青墨紧随其后,却抿唇不再出声。

苏良今日不当值,早早便来了混元宫,自己在屋子里小憩一阵,便起身来到院中双手负在身后,一手盘着核桃注视着眼前的炼丹房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这才挑了挑厚重的眉眼,道了句“来啦。”却并不转身。

苏良的声音不似青墨的沙哑而是尖细,像是刚入了变声期的少年,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却在这黑夜中显得格外阴森诡异,让人听之后心发凉。

青墨颔首抱拳,“徒儿拜见师父。”说罢,来到苏良身后半米处停了下来。

苏良没接话,而是感慨道:“你离开这里有多少年了,还记得清吗?”

青墨恭敬道:“徒儿记得,该有十年了。”

苏良手中依旧盘着核桃,“十年了,你怕是早忘了你是怎么从这里出去,怎么成为今日司礼监秉笔的。”

青墨低下头,双手在袖中攒成了拳头,目光低垂,他怎么会忘呢?只是他口中却还是发出了如苏良一般的感慨,“弟子记得如果不是师父垂怜,弟子早就死在这混元宫里了。”

苏良目光一凛,冷哼转身看向青墨,“哦,是吗?如今咱家倒瞧着你是早忘了自己怎么走到今日的,本事大到都敢擅自让五城兵马司和刑昭卫围攻教坊司了。青秉笔既然有这个本事,不如咱家这个掌印今日就让与你吧,如何?”

青墨心头一怔,故作慌乱的跪倒在地,赔罪道:“还请师父责罚,事关京都安危,弟子也不得不兵行险着。今日搜查才有了结果,弟子生怕师父误会本就是要与师父说明原由,却不想有人耳报神先一步与师父说了。”

苏良听着青墨诚恳的解释,哂笑,“哦?如此说来倒是咱家心急了,那咱家在这给你赔个不是,还望秉笔原谅了!”

青墨更显惶恐,忙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故作心虚,“还请师父责罚,弟子对师父一片赤胆忠心,绝无二心啊!师父切莫听信了小人摆嗦,伤了咱们师徒之情!”

苏良目光渐渐转为冰冷,带着从未有过的阴鸷,上前伸手一把捏住了青墨的下巴,用力抬起他的脸,手指养的及长的指甲逐渐陷入青墨的皮肤,压出一道道甲痕。他注视着青墨煞白的脸庞和一双惊恐万分的双眸,阴恻恻道:“小青墨,你最好别跟咱家耍心眼,否则咱家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你该清楚咱家的手段,即便你如今有陛下护着也没用!”

“弟子不敢,弟子如今的一切都是仰仗师父恩惠,这条命更是师父给的,弟子不敢忘记师父教诲,更不敢有一丝他心啊!”青墨浑身颤抖做足了惊恐的模样,他虽知自己这番说辞苏良不会信,却依然故作姿态混淆着苏良的视线,让他以为,自己就算再聪明也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果然,苏良颇为受用青墨这一番表忠心的发言,松了手换了语气,“罢了,今日只是给你提个醒,莫要忘了自己的来时路。如今你自己闯的祸,你自己收拾烂摊子,礼部呈上的奏折你也自己想办法压吧。咱家还有其他事要忙,管不了你这摊事。”

青墨听罢却不敢起身,而是跪着向苏良靠近一步,试探道:“不知师父有何事要忙,能否告知弟子,弟子好为师父分忧解难。”

苏良审视着青墨的态度想了想,嘴角浮上一丝意味不明的阴笑,“与你无关,你只要处理好你手头的事,完成陛下交代的就成,待到以后你自会知晓。”

青墨听着苏良的语气,想起两日前夜慎连夜召苏良入宫调酒之事,心思一转已然明白如今苏良要忙什么,于是忙装作一副恭顺的善解人意的模样,叩首道:“弟子明白,弟子会按照师父吩咐去做,为师父分忧!”

苏良满意的“嗯”了一声,叮嘱道:“如今你在陛下那里得了脸,就得为司礼监多着想,你的那些个兄弟姐妹可都指望着你了。”

青墨忙又磕头,“弟子一定不负众望,照顾好兄弟姐妹们。”

苏良此时才算是真的满意的点了点头,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觉着敲打的也差不多了,于是抬脚向外行去道:“你既有了此心,咱家便也放心等你飞黄腾达。不过今日,还是得长长记性,你明日不当值,便在这里跪一夜吧。”

青墨额头触地,原地转了身体的方向,冲着越来越远的苏良卑微道:“弟子认罚!”

山中月夜,没有京都城里的寂静,只有不断侵扰的寒凉。

青墨耳边传来的,是躲在林中发出哀嚎的夜枭,他缓缓闭上了双眸,唇边噙着苦笑。这种惩罚于他而言已是最为轻松的折磨,不过是在冰凉的地砖上跪一夜罢了,又不是如幼年那般。苏良这样做,无非是要磋磨他这些年刚建立起来的那一丝自尊罢了。可苏良不知,他所有的尊严,骄傲早都在这混元宫和之后司礼监的十年岁月里,消磨殆尽了。

脸面?比起他想要得到的,这些又算什么东西,舍与不舍他根本就不在乎。

只是,他记得,他所受的苦难,他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晨光熹微,守在混元宫暗处的苏良眼线也随之撤离。

青墨听到响动,双手不由撑在大腿面上缓缓起身,踉跄一步,只觉得双腿有些酸麻,却也不再犹豫向着混元宫外行去。这里于他而言多留一刻便是多一刻的折磨。而他踏出混元宫的第一步,便见两名刑昭卫打扮的人,正从不远处山路上迎着朝阳向他奔来。

他望着他们,这才露出一抹踏实的微笑。

顾九见他立在门边,匆忙和小五冲上来,分左右两边扶稳了他,又焦急的上下查探他一番,这才道:“你没事吧?那老东西是不是又伤你了!”

青墨唇色泛白,疲惫的摇了摇头,“他现在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思。”

顾九依旧担心还想再问,不料青墨却打住了他的话语道:“他知道肖家回京都意味着什么,陛下定然也叮嘱了他一些东西,如今他只怕是忙着暗中拉拢朝臣,想尽办法给自己找后路。他清楚如今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大不如前了。”

小五听罢气愤的骂了句,“他活该!”

青墨和顾九有些惊讶的同时看向小五,小五自知失言,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再说。

顾九却失笑道:“哟,今日哑巴开口说话了!”说着看向青墨,两人都有些忍俊不禁,一扫方才的阴郁。

不过片刻,青墨已收敛了情绪,被顾九和小五扶着下山,边走边道:“既然师父都有了自己的打算,咱们也该借着这场东风,彻底给咱们自己找靠山了。”

顾九见他意味深长的语气,明白他所谓的“靠山”指的是谁,却还是担忧道:“你确定肖家能信你?”

青墨望向东方天际,阳光穿透了厚重的树林,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却带着丝丝温暖,“若想要在这场风波里攀援而上,靠山只能有一个……”

青墨回神看向顾九和小五,“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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