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正事，”李雪小心翼翼折好雨伞，放回原位，重新调整心态，“你这么多年都想报复家长会，但你知道你姥姥和你妈妈到底是谁杀的吗？”
谢雪斩钉截铁地说道：“黄祖责，当今浮泉国君皇的弟弟，唯一的皇爵。”
李雪一脸疑惑，“你知道？”
谢雪从容不迫，“我知道。”
李雪再三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谢雪淡定回答道：“不久前。”
李雪试图劝说：“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推进V计划？”
谢雪态度坚决，“V计划不只为了报复，家长会不作为，必将取而代之。”
李雪难以置信，“所以要牺牲万千民众？”
谢雪漠视前方，“变革肯定会有牺牲。”
李雪另辟蹊径，“怎么样才肯停手？”
谢雪存心刁难，“家长会消失，V计划就没有实施的必要。”
李雪意识到踩进圈套，“怎么可能？”
谢雪有心无意地调侃，“对啊，怎么可能。”
李雪无语，谢雪分明在为难她，“如果我能让黄祖责绳之于法呢？”
谢雪此前已经做过充足了解，“浮泉国是君皇制，他们就两兄弟，黄良峯已经继位君皇，你觉得他会大义灭亲重启旧案吗？我觉得不会。”
李雪还想再努力一下，“我是说如果，你别管我用什么方法，是不是黄祖责可以绳之于法，你就愿意放弃V计划？”
谢雪没有正面回应，“其实根本不需要你出手，只要时间足够长，浮泉国迟早都会灭亡。”
李雪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谢雪出言引导，“你还记得铓锦国实验室的药，最后销往哪里吗？”
李雪思索片刻，“……浮泉国？你想用药废掉他们，浮泉国百姓是无辜的呀。”
谢雪感慨万分，悲从中来，“我姥姥和妈妈也是无辜的，谁管过？她们凭什么就莫名其妙被暗杀？
就因为黄祖责觊觎四大家族，想夺权，就能把重穹、坤辰和荣曜的三代总裁统统杀掉吗？还有我妈妈，说好的科研合作，却是把她引入浮泉国内，杀她措手不及。
他们利用国际法律漏洞，故意不追究、不过问，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过去了？我过不去！”
李雪试图安抚，“行，我明白你很难受……”
谢雪更加激动，“你不明白！你不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挺过来的。
妈妈尸骨无存，我甚至见不到她最后一面。爸爸在我面前吐血身亡，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遇见你之后，我以为我遇到的是光。但你告诉我，我只配躲在阴暗里，一点点被痛苦吞噬。”
谢雪言语间直击心灵，李雪是心疼，也是愧疚。心头碎片搅动，每一下都狠戳心窝，“不是这样的，谢雪，不是这样的……”
谢雪感受到血液融化，如雪山崩塌在体内倾涌。但她吞了回去，鲜红透出唇间，每口呼吸都自带血腥味，“我不是好人，你也别圣母心，谁都救不了谁。”
李雪好想上前安慰，像最初认识的时候，给谢雪一个大大的拥抱。但她却步了，理性克制住感性，站在床边握紧拳头，没有伸出安抚之手。
* * * *
从白天到黑夜，面汤表面冻结了一层白霜，比面更凉的是谢雪的心。但她还是尽力调整自己状态，不管是碍于面子，还是出于心底那份不甘。
“桐，如果当初，我没让你去保护田薇薇，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谢雪平复心情，重新支棱起来。
这句话引起李雪反复思考，“我不知道，也许所有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管你走哪一步，结果都是一样的。”
谢雪一笑带过，“从我桐身上听到这句话，还真是让人意外。”
虽然自知不该，但李雪脑中第一个蹦出的画面，是当年在图书馆，她在田薇薇面前承认自己也有唯心的时候，可能就是现在吧。
“有个问题，我一直藏在心里，没有问你。”李雪静静陪着坐了很久，没有离去，确实是因为心里还有些疑问放不下。
“你那时所谓的‘清理门户’，为什么唯独留下应楚蛾？四大家族内讧，枫临智传才是罪灰祸首，而你却偏偏对她手下留情。”
谢雪看向天花板，眼睛左右转动，“我那时，是这么想的。三代只剩下枫临智传总裁没死，其他三位的死会不会跟她有关呢？
应楚蛾是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继任，她是不是知道内情呢？
后来也得到印证，当年她二姨陈玉霖贵为枫临智传总裁，不知道带眼识人，被黄祖责色相所惑，才引发后续四大家族多起命案。
应楚蛾大姨陈谣乐和她母亲陈菲绕不惜大义灭亲，还把应楚蛾推向总裁，才得以保住枫临声誉。而且应楚蛾这个人，自私自利，却又重情重义，假以时日，大有用处。”
对于这个思路，李雪不置可否，但还算合理，“那你是怎么让蔡泽语逃脱杀人罪名的？”
谢雪扭头，瞪大双眼直视李雪，“你小心讲话，怎么会是我让的呢？我哪有这本事？”
李雪也没有回避，挑眉试探，“没有吗？你背着我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看你本事还大着呢。”
谢雪嘴角上扬，明知是阴阳怪气，却全盘接收，“我在你看来这么厉害吗？那我好棒喔！如果我做了什么，那你一定就是帮凶，谁都别想逃。”
李雪歪头扁嘴，不想继续争论。
谢雪在她面前总是这样，生气不过三分钟，一哄就好。
“蔡蔡有多方权威机构验证的精神疾病确诊书，证实当时病发，没有自控力，只能算是误杀。事后，我们四大家族也出面协商，孙孜诺作为唯一控方，没有主动提出控告。以四大家族的地位，尚励国警局还不配，这件事就只能翻篇了。”
“四大家族这么厉害？蔡泽语杀了人，还顺势接任总裁。”李雪道出心中疑惑，“而且，孙孜诺怎么会不告？她都知道凶手是谁了，就这么放弃了？”
谢雪说出这件事的语气，就像闲话家常，与姐妹分享八卦，“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第一次一个人面对这种大场面。本来就内向怕事的人，那时更是畏头畏脑，一言不发。蔡蔡父母一心保全自己女儿，主动让位，从此蔡蔡和孙孜诺平起平坐，她更不敢对蔡蔡加以报复，只好委曲求全咯。”
李雪对孙孜诺印象跟谢雪描述的不相上下，听到这里，既是理解也是同情。
“还好蔡蔡得罪的不是你，不然现在可能就剩三大家族了。”李雪故意取笑谢雪记仇，但她还不知道，当初的一切就是谢雪设的局。
* * * *
“面都凉了，我明天再给你重做一份拿过来吧。”经过连番对话，李雪仿佛解开万重心结，对谢雪也多了几分抱歉。
谢雪抓住重点，嘴角不自觉上扬，“你明天还来吗？我没听错吧？”
像个三岁小孩，得知明天李雪要来跟自己过生日，兴奋得手舞足蹈。
“你没听错，谢谢你今天对我这么坦诚。”李雪把汤面倒回保温壶里，收拾收拾桌面，“好好休息。”
“那个，”眼看李雪即将离开房间，谢雪双手紧抓被单，内心挣扎却还是决定说出来，“薇薇要结婚了。”
李雪像是被人点了穴，停在原地，想转身却不得动弹。心中翻江倒海，暗潮涌动，碎片像被波涛冲卷，不断刮割每一条神经。
谢雪吞吞吐吐地说：“是和……浮泉国二皇子……黄伟龙联姻。”
又是浮泉国？
李雪意识清醒，就是身体不受控制，双臂开始颤抖，呼吸急促，疯狂眨眼。
“浮泉国君皇黄良峯想跟荣曜集团合作，他们善长科技，我们专攻医药。联姻可以让彼此无所顾忌，理所当然地为项目倾尽所能。
如果可以合作研制出延长寿命的药物，或者找到提高怀孕率和出生率的方法，对浮泉国增长人口的愿景大有帮助。荣曜集团跟五国联系也能更为紧密。”谢雪尝试寻找客观角度作解释。
“这该不会也是你的主意吧？”李雪扼制心潮翻涌，努力让自己冷静应对，“你妈妈当初就是以合作为由，被骗去浮泉国，才惨遭杀害，你不担心会重蹈覆辙吗？”
“你说的，我都有想过。”谢雪听得出来，李雪强装镇定。
她怎么会不知道李雪听到这个消息会有多难过，所以她才藏到最后才说，“前段时间，黄伟龙来尚励国偶然见过薇薇一面。按他的话说，就是一见倾心……”
“这你都信？”李雪还是转了过来，她大步走到谢雪床边，像要冲过去掐住她。但她没有，她站住了脚，保温壶在手里瑟瑟发抖。
“后面他主动找机会认识薇薇，还特意去深入了解荣曜集团的业务。他以业务合作为由，跟薇薇有了进一步接触。
他们来见过我，看得出来，黄伟龙对薇薇无微不至，很是上心……他回国之后就向黄良峯提出对薇薇有好感。
黄良峯亲自联系了我，我……其实拒绝过。对于浮泉国，我比谁都抗拒。就像你知道的，姥姥、妈妈都死在那里，现在她们的尸体还埋在那里……我，我真的接受不了自己跟浮泉国扯上任何非利益性关系。
桐，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我也是。但这是薇薇自己的决定，是薇薇知道之后，自己又找到黄伟龙，答应联姻。我相信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不管理由是什么，我都会支持她，就像我会给你垫底一样。”
李雪分不清是碎片肆虐还是伤感过度，手指不自控地抖动，保温壶吊在指尖岌岌可危，“谢谢你拒绝过。”
“薇薇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尽管谢雪心有不甘，但因为是田薇薇，她愿意让步，“而且，桐，我希望这次，你还能去保护她。”
李雪强咽口水，再次转向门口，眼睛通红，太阳穴和脖子青筋迸发，“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