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把天儿晒得透亮，路边的枝丫抽出了嫩生生的枝叶，便利店外设有休息区，遮阳伞下有座椅，周末要上半天班。
武桢禾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刚打开门就看到不远处跑来一个少年，他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外套，背着书包朝她招手，她看了看室内的钟表，七点半。
“我来写作业。”裴时宥死缠烂打，怎么都甩不开。
她懒散地嗯声，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换上工装开始理货，把冷柜里的牛奶、酸奶摆得整整齐齐，泡面货架缺了的口味补上，零食区歪掉的包装袋挨个扶正，还得擦一擦收银台和玻璃柜上的浮灰，还有早餐柜里的包子和关东煮之类的也要弄好。
裴时宥在里面逛荡着，拿了几个吃食，走到关东煮机子面前挑东西，她的态度总算热络一些，也许是他沾了工作的光。
“小心烫。”她将杯子递出去，又走到收银台前结账，他买完东西就出去了，坐在休息区，拿出纸笔练习册和平板，现在还不太想学习。
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得到收银台里的人，捏着关东煮的串歪着脑袋看她。
不料热气腾腾，镜片猝不及防的蒙了一层雾，他愤愤丢下，选择拿起饭团。
女孩穿着蓝色工服，高马尾，眼尾微微上挑，眼仁亮得像浸了墨，睫毛又长又翘，笑起来的时候，眼波一晃，特别勾人。
鼻梁高挺，嘴唇是自然的红，不涂口红都透着点艳色，皮肤白，衬得五官更立体，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低头扫码算账时，也总有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十点钟那会儿就没什么人了，裴时宥四处扫视，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她的背后，蹲在地上理货的人起身，被吓一跳，下意识后撤一步。
谁成想，身后是货架，他瞪大眼睛去拉她，这才免了些许麻烦。
不过…现在的麻烦似乎…更大了…
裴时宥的心脏蓦地咯噔一下，脸颊也跟着烫了起来，被猛地推开。
他愣愣地看向离开的女孩，揉了揉发烫的耳垂，“我没有故意要抱你，也没有故意耍流氓，只是怕你摔倒。”
“顾客，如果没什么事，就回家吧。”
她站在收银台里面，裴时宥面红耳赤地攥着衣角，“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出去。”
武桢禾无奈地叹气，“裴时宥啊。”
他木僵在原地，几乎喘不过来气，回头。
“回家吧。”
“姐姐…”
“不听话？”
“没…”裴时宥推了推眼镜，“姐姐再见！”
他深吸一口气跑了出去，迅速收拾好东西，头也不敢抬。
人行道上没什么人，裴时宥跑了一段路才感觉自己可以呼吸了，转过头去看，无意看到周津慈出现在街角。
他查过武桢禾的人际关系，这周津慈在明海可是个刺头，还是她母亲改嫁后那家的儿子，纠结着还是放心不下，偷偷摸摸的折返回去。
周津慈领着两三个狐朋狗友踏进便利店，武桢禾还是有些职业操守的，对他们和对寻常人一样，他随便拿了个东西放在收银台。
“你出来。”
武桢禾扫了商品条形码，“我在工作。”
周津慈一把拉住她的手，“别逼我砸了店。”
她迫于压力，被人拽了出去，堵在巷子里，周津慈一步步逼近她，“从见你第一面就在跟我摆架子，装什么？武桢禾，你妈都不敢给我耍脸子，你以为你是谁？”
“她是她，我是我。”
“哦，可我就想找你的事，你说怎么办？”
“别惹我。”
“惹你怎么了？”周津慈的手从兜里掏出来，拍了拍她的脸又捏住，武桢禾抓住他的手腕一摆，提膝过去，趁其不备又是一拳，“我都说了，别惹我。”
周津慈捂着腹部指挥身旁的人过去，巷口外的裴时宥慌慌张张掏出手机准备打报警电话，却被周津慈发现，一把扯了进去。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深吸一口气冲了进去，将武桢禾护在身后。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还没反应过来裴时宥就被打了一拳，她一把扯开少年，猛地一脚踹过去。
“周津慈，你大爷的！”
裴时宥哪跟人打过架，踹了一脚，巷子里乱成一团，心生一计，“警察来了！”
一把将武桢禾拽走，他甚至顾不上回头看身后的动静，只死死盯着巷子口露出的那片昏黄天光，拽着她踉跄地往前冲，风灌进喉咙里带着铁锈味，两人的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喘息。
武桢禾说了句去便利店，他又赶紧刹住往那边跑。
到便利店时，迎面撞上老板，看到她身后的三个男生，又看见脸上的伤，眉头一皱，“别在我店里闹，你以后还是别来了。”
她脱下工装，捞起收银台的外套，懊恼地出去。
裴时宥和她的视线碰撞，自责地低下头，默默跟在她后面。
公园这会儿人不多，大多是些老人在娱乐，他在秋千椅上坐着等她，看她回来猛地站起来，扯着被人打烂的镜框和镜腿，低下脑袋。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
“坐下。”
他还想说什么，被她摁了下去。
武桢禾从口袋里抽出碘伏棉签，拆开碘伏棉签的包装，动作利落，却在碰到他颧骨擦伤处时，下意识地顿了半秒，伤不算深，看他皱眉，弯腰，呼吸轻得像羽毛拂过，裴时宥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抱歉，是我害得你工作丢了。”
武桢禾向来对事不对人，将棉签丢进垃圾桶，又从兜里掏出烟盒，刚想点燃就看见路过的孩童，叹口气将烟插了回去，说了句回家了。
裴时宥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她打开门，懒散地窝到沙发里点烟，抽了一口，胳膊搭在沙发边上，不出所料电话响了，看了眼来电，接听放在耳边。
“武桢禾，你胆子大了是吧！津慈好歹是你哥哥，你怎么能动手打他呢？还打成那个样子！我怎么跟你叔叔交代？你明天…今天晚上就给我来道歉。”
“他把我工作搅黄了，还动手打我，我这叫正当防卫，他被打那是他爹妈善良没跟他动过手，我不一样了，你说过不让我去找你，那也别让人来烦我。”
“你…”
她把电话挂断，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烟卷夹在骨节分明的指尖，动作熟稔地送进唇间，深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烟圈。
烟雾散开时，她望着虚空，眼神空茫，连睫毛都懒得颤一下，整个人有种卸了力的颓废。
想到还有个人在，疲惫地撩起眼皮，抬了抬下巴，“坐。”
裴时宥清嗓，默默从她口袋里抽出碘伏棉签，动作轻轻地拆开包装，往她嘴角擦。
她叼着烟，斜了一眼，起身将烟丢进烟灰缸里，从手里接过，拿起手机，切出相机画面，对着镜头敷衍的擦了擦，丢进垃圾桶。
“我没事，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还牵连着你被打，眼镜碎了？”她摸了摸口袋，纸币有零有整地放在桌面，“算我赔你的。”
“不用…我家里有备用的眼镜。”他低头，又心虚地看她，“你没事吧？”
“我小就练抗击打，能有什么事？”
“什么？”
武桢禾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没事。”
裴时宥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眉头紧锁着侧身问她，“你爸妈打你了？”
“没有。”
“你骗我。”
“我没事，你回家吧。”
“不要。”
他固执地往后一靠，“你不说我就不走了。”
“我说了又能怎样？”她扭头看他，眼里一片死寂，“裴时宥，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这辈子都会烂在这，你不一样，从今以后离我远点。”
裴时宥坐了起来，“我不！”
“你觉得我这样的人会有那什么狗屁爱情吗？我养活自己都费劲。”
“我有钱。”
“你觉得你的喜欢可以保持一辈子吗？你觉得我这样一个性格，你们家会有人愿意接纳我吗？你觉得我以后能摆脱我的父母吗？你觉得呢？”
武桢禾的声音淡淡的，很温柔，却字字诛心。
他下意识推眼镜，结果推了个空气，攥紧衣角，面对她时心里总会莫名地紧张，甚至到了慌乱的地步，又害怕自己太丢人，“我就是喜欢你，要和你在一起，你说的这些，我都会帮你解决。”
“你觉得我会一直等你？做梦呢？”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接受我？”
“你到底为什么上赶着做小三？”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还犯法吗？”
“喜欢一个有男朋友的女孩挺不道德的。”
“我为什么要在乎那些？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你见不得光。”武桢禾只能找理由说。
裴时宥更来劲了，“我能看见你就好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武桢禾发自内心地问他。
她就没见过裴时宥那么不要脸的人，他拥有旁人艳羡的光环与底气，唯独在她面前丢了所有骄傲，偏执又卑微，这种事她不理解，也不尊重。
在她看来两人早晚完蛋，不是一路人没必要硬凑合，省得以后整出那么多不必要的琐事，再者她现在需要向上爬，而不是谈情说爱。
她不敢轻易相信旁人，裴时宥的出现在她看来更像是老天给她设下的一个甜蜜圈套，套进去就没得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