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桢禾放学回了家,看到门口的邓洁,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待会免不了一场争吵,拖着疲惫的身体开了门。
“珍珍,我听人说你现在做模特了?”
武桢禾往屋里走着,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转身迎上她的目光,那种看起来楚楚可怜却又恶毒万分的眼神再熟悉不过,她已然筋疲力尽。
“嗯。”武桢禾没想和她吵。
“你现在还小,不要想着抛头露面,等你大了我就给你找个好人家,女孩子还是要嫁个人好好过日子的。”
她坐在沙发上,闻言浮出厌恶的情绪,“我没人养活能靠自己赚钱是什么很丢脸的事吗?怎么?周家没人了?差我一个联姻的棋子了?你又上赶着送自己的女儿入地狱?”
邓洁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这是为你好!你还不知好歹起来了!你怎么不敢跟你爸这样说话!”
武桢禾叹气,梗着脖子反驳,“我跟谁都这样说话!你别逼我了!逼死我才好受吗?”
她瞪着武桢禾,“我怎么逼你了!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人,你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非要我去死,你才能放过我是吗?”
邓洁一下子更恼了,将那些规矩体面都抛之脑后,扯着嗓子,“你不用吓唬我!你怎么不敢这样和你爸说话!”
“我吓唬你?行,那你把他叫过来,我们一起去跳楼!”
邓洁的眼神里带着尖锐的怒气,要把她盯穿似的,“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以后不会管你了!”
“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多少次?现在有脸说这个?我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行不行?”
“我当初就不该生你!白眼狼!”
武桢禾硬撑着虚弱的身子和她争吵,她们每次见面不用几句就是一场架。
争吵声落,她的脸色褪尽了血色,几乎是一瞬间跌入沙发里的,眼尾泛着红,腹部痛得钻心的疼,却木僵在原地动不得了,眼泪滑过脸颊,鼻尖酸涩,随之而来的是崩掉的情绪。
她哭得太急太狠,一口气没喘上来,胸口闷得发慌,眼泪还在往下掉,胃里却翻江倒海。
她踉跄着冲到马桶前,扶着边沿干呕起来,酸涩的胆汁味漫上喉咙,虚脱地起来冲掉,趴在洗手池前,看着水龙头里的水流出来,迟了一会儿,伸手接水洗了把脸。
水凉,心更凉。
水顺着脸颊缓缓滑下来。
病房中的蓝色病床上躺着穿着校服的人,身上连接着各种医疗设备,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绑着血压计袖带,胸前还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右手背处留置着输液针,连接着细细长长的输液管。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正有节奏地起伏跳动着,她静默的,无言的,躺在那里。
“你是?”
皮特走过来,裴时宥反应过来,“裴时宥。”
他点头,“事我都办完了,那什么,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还你钱,卡号。”
皮特走后,裴时宥拖着发沉的步子来到床边,他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胸腔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茫然。
明明昨天还在跟他斗嘴调笑,今天怎么就躺在了这里。
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女孩的眼皮终于有了动静,她费力地掀着眼皮,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视线晃了晃,黏在天花板上,而后撞上少年通红的眼眶,她愣了愣,才迟钝地抬手,裴时宥慌张地摁响呼叫铃,医生匆匆赶来。
“她怎么了?”
“生理期间,女性体内激素水平剧烈波动,本身可能存在痛经、低血糖、贫血等问题;而哭到呕吐会进一步消耗体力、流失水分和电解质,容易引发体位性低血压或电解质紊乱,进而导致头晕甚至晕倒,有焦虑症、抑郁症等心理疾病者,强烈情绪崩溃易引发自主神经功能紊乱,进而出现过度换气综合征。”
听完医生的话,少年僵在原地,抬头看向病房紧闭的门,喉间涌上一股酸涩的钝痛,刚才强撑的镇定彻底碎了。
医生放下病历夹,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的心理状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情绪波动引发的躯体反应已经很明显了,后续必须结合心理疏导和药物干预,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她的家长呢?”
“是这样,她是个离异家庭,我们这些朋友能不能帮她分担一些?”
医生神情凝重,也明白了些许,这种情况大多是父母的问题导致的,只好叮嘱几句。
裴时宥望向步子虚浮前进的武桢禾,上前拉住她的手,她的情绪几乎绷在一根弦上,看着他,那根弦快断了,她一言不发,眼睛却替她说了话。
两人对视着,裴时宥的下颌线绷紧,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流露出任何脆弱的情绪,他必须把武桢禾从万丈深渊里拉出来,哪怕是生拉硬拽。
脱下灰色薄外套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扶住,两人就这样走出了医院。
“裴时宥。”
武桢禾嗓音有些哑,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裴时宥嗯声。
“你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就连我自己都不行。”
她长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不想活了。”
她泡在风雨飘摇中早烂了。
劣迹斑斑,人人唾弃。
“那我怎么办?你不是刚说了要试着对我好点吗?”
心灰意冷时,所有都不重要了。
武桢禾自嘲地笑道:“是吗?”
她深吸了口气,甩开他的搀扶,“别管我了。”
“我怎么能不管你?”裴时宥上前,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低垂的眉眼平齐,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怎么能不管你?”
他说了两次,武桢禾才讪讪掀起眼皮,少年握住她微凉的腕骨,她看向别处,遮住眼里的迷茫,裴时宥直直地看着她,“你知道你有多优秀吗?”
武桢禾不解。
“初中有一次竞赛,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你,也是我第一次感到有压力,你冷静,又聪明,把所有人都狠狠甩在后头,我第一次取得第二名的成绩,从那以后我听过几次你的事,你的成绩在几所学校都很出名,不过在那场比赛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你。”
“直到那天,时隔三年,我看见你了,我没想过要介入你的生活,就想着哪怕是远远地看着你也好,但缘分就是这样神奇,你转校以后我们成了同学,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我真的搞不懂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聪明,直到今天我还是赢不了你。”
裴时宥扶住她的肩膀,“所以,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自己,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我说这些话没别的意思,我就只是想告诉你,在你被阴影笼罩的时候还能这么优秀,很多人都做不到,但你做到了,你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武桢禾听他说了一堆,发自内心地考量着自己,她貌似被影响得太深了,以至于无数个捱过的日子里有多么努力,煎熬,她都忘了。
此时来之不易。
“我知道了。”
她没说那些丧气的话,只是无奈地接受了。
“要抱抱你吗?”
他张开双臂。
武桢禾犹豫着捻起手指,裴时宥见此情形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脸颊只埋到他肩头往下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身形在他怀里显得十分纤细,被他的手掌轻轻覆住时,仿佛能被整个包住,清爽的气味让她几乎本能地往怀里缩了缩。
她分不清此时的心跳是因何,生病了还是心动了。
裴时宥看似幼稚,每次却又能稳稳接住她的情绪。
可她害怕,害怕稍有迷恋便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裴时宥。”
“干嘛?”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就那次被你狠狠碾压的时候。”
“为什么?”
“没为什么,一见钟情。”
“见色起意。”
“我这是被你的实力折服好不好?”
武桢禾抬脸,“你骗鬼呢?”
“骗你是小狗。”
“你本来就是…”
这话说了一半,武桢禾才反应过来,尴尬地从他怀中抽离,裴时宥握住她的腕骨,“把我当小狗了?”
“没人说过你很像狗吗?”
裴时宥故作姿态地背过手,围着她绕了一圈,点点头,忽然斜了半个身子,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笑意,弯成了月牙,“那我是姐姐的小狗。”
武桢禾没忍住笑了,“幼稚。”
“干嘛?明明是你先说的。”
裴时宥抬起下巴,“小狗认主,不许弃养。”
“你看起来挺费钱,我可养不起。”
他勾住武桢禾的胳膊向前走,“要是你养我的话,那我最好养活了。”
武桢禾的步子慢,缓着往前走,“能不能有点骨气?”
“骨气和姐姐,我还是分得清的,唉,我饿了,我们去找点东西吃,然后各回各家,好好休息吧,不过你要给我打电话,最近有点失眠,你陪着我,我才能睡着。”
“你不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无天了吗?”
“哦哦哦,你不纵着我吗?”
“纵着你干什么?”
“你不喜欢我跟你撒娇啊。”
“好了,打就打。”
楼道里的声控灯昏暗,裴时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朝她要手机,武桢禾递了出去,他拨通电话才还给她,晃了晃手机,通话已经开始了,“那么从现在开始,你要照顾好自己,睡个好觉,然后想我,梦我。”
“知道了,晚安。”
“晚安,早点睡。”
裴时宥关门后才有了些清静,她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看着亮着的屏幕思绪万千。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担心她。
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没一个靠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