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走廊里挤满了背着书包放学的学生。
武桢禾收拾了书包匆忙离开教室，往常都是他们两个一起放学去裴家，今个她也没提这回事。
出了校门小跑着绕到学校旁的巷子里，武正国站在武桢禾面前，随意地抽着烟，从兜里拿出视频调出她的视频。
最近武桢禾在模特圈小有名气，一时火爆，几家经纪公司争相签约，出了高价。
他质问，“这是你干的兼职？要不是你表弟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现在那么能赚钱呢，赚的钱呢？”
“是你们把我赶出家门，像踢皮球一样来回推，现在找我要钱？”
“没有我怎么可能有你？”武正国将烟头往地上一丢，粗暴地拉过她的书包。
武桢禾和他拉扯，却还是没拗过他，武正国翻着书包，又去翻她的校服口袋，翻出来五百块钱。
“就这点？”
“就这点，我只是兼职。”
“既然你能赚钱了就不要读书了，那么多公司想签你，你也该还给我点什么了吧？”
“我又没让你给我交学费，凭什么不让我读？”
“你敢瞪我？”武正国下意识扬起手臂，反应过来她的脸现在是个值钱的，顿在半空中几秒，才收回手，“珍珍，我们家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清楚，你弟弟还要学篮球呢，那么多钱我去哪弄？”
“那弟弟关我什么事？”
“武桢禾。”武正国的脸瞬间黑下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她挣开束缚，从地上拿起包，“我没钱。”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把钱全都存了起来，就算身上有钱也只是够日常生活罢了。
来到裴家时天已经黑了。
裴时宥心事重重地坐在书桌前，武桢禾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和裴念安相处得很好。
“姐姐！”
武桢禾刚走到裴家的私家路，听到裴时宥叫她，转头看去。
他今天看见了，但不忍心戳破，让武桢禾觉得自己是狼狈不堪的。
“我不高兴，想去吃点好吃的，你陪我。”
“我有事要回家。”
“姐姐。”裴时宥拉住她的手臂，她最终还是妥协了，
从靠窗位置可以俯瞰深市最繁华的地段，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流如蝼蚁般在马路上穿梭，快如流水，指尖触到落地窗的微凉，窗外夜色不及她眼眸中的那一点清澈。
裴时宥走到她身后弯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武桢禾在想凭借她自己的努力要多久才能在这个餐厅无所顾忌，面不改色地吃饱饭。
裴时宥转身拉开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去，她也不客气，拨着裙子坐下，服务生递来菜单，他坐着，看了眼武桢禾，菜单立马出现在她面前。
“你点菜吧。”
“你喜欢吃什么？”
她浏览着菜单，挑不出来，合上放在他面前。
裴时宥只好翻开菜单，跟服务员点了几个菜，还有个焦糖布丁的甜点。
等菜期间，他投去视线，武桢禾手中的手机是几年前的老款式了吧，在手心握着，所以她每天都是用这个手机打的电话，他一开始还纳闷怎么动不动就卡住。
服务生上菜，裴时宥收敛思绪，不过注意力还是在她身上，她偷偷观察着他切牛排，他加快手上的动作，将一块牛排切成小块，将两人的盘子对调，“吃吧。”
“谢谢。”
她只用叉子就好很多，尝了一块牛排，裴时宥问她好吃吗，她也不说，只是点头，嘴里咀嚼着，看样子是好吃。
裴时宥心里藏着点事，但直接提又觉得太唐突，但憋着又不好受，导致眼神变得鬼鬼祟祟的，显得偷感十足。
武桢禾撩起眼皮，放下手中的餐具，“你有什么事吗？”
“嗯…姐姐，我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自己的事。”
武桢禾垂眸不语，裴时宥觉得尴尬，早知道就不提这事了，片刻，她吃完最后一块牛排将叉子放下就没胃口再吃了，“有什么可说的，灾难而已。”
她轻描淡写地盖过，仿佛事不关己。
两人吃完饭在街道散步。
她看起来总是很疲惫，一双眸子明明那么漂亮，却空茫茫的，车水马龙，她貌似被冲进了人潮之中。
深市表面的纸醉金迷会蒙蔽不坚定的人，让自己也投身于金子海中，殊不知金子进去会被绞成粉末。
但武桢禾仍冒着一败涂地的风险只身投入，她赌上了自己的前程，赌上了自己的名声，和不知如何的后半生。
微风拂面，裴时宥觉得今天的气氛低沉，不急不躁地缓下步伐，抓住她的手腕，“我以后可以叫你珍珍吗？像你那些朋友一样，可以嘛？”
“随便。”武桢禾的兴致不高。
“你今天不太高兴。”
“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感觉到了。”
武桢禾语塞。
他往前走了几步耸肩，“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会逼你，送你回家吧，我帮你提书包。”
“不用。”
“没事。”
两人争了一下，书包还是到他手里了。
夜色渐浓，裴时宥突然说要去附近商场逛逛，又跟她说想吃冰激凌，让她去买，自己去买喝的。
武桢禾性子一向很淡，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看着她走远，他冲到手机直营店，随即当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站在奶茶店的柜台前等她，买完冰激凌没有过多逗留就离开了。
两人漫步在街头，他吃着香草味冰激凌，偷偷瞥了她几眼。
武桢禾到家，她在楼下接过书包时就觉得不太对劲，所以第一时间就开灯拉开拉链，身子僵了几秒，从里面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平板，这两个没有包装，但那个最新款的手机有。
她匆忙撇下，拿出手机给裴时宥打电话，不久听筒里传来少年清亮的嗓音，调笑着说道，“看来你发现了礼物。”
“为什么又送我东西，我不是说不要送了吗？”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你重要，这样就没理由不回我信息了吧？”
裴时宥听那边沉默了好久，疑惑地抬起脑袋，看亮起灯的窗户，诧异万分。
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哽咽，他推了推眼镜，没有一秒犹豫地打开冲进单元楼里，接连爬了三层楼，气都没喘匀就急促地敲门。
那扇门开了，裴时宥的眸子里闯入一个少女，眼眶湿润地站在对面。
毫无征兆的，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她扑进了他的怀中，手紧攥着衣裳，压抑的哭声逐渐释放。
裴时宥眼睫轻颤，护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房内，门关上，他抱得更紧。
少时，武桢禾性子敏感细腻，总爱哭，但得到的总是一句不许哭，那时候她连哭的权利都没有，只能瑟缩在角落里，捂着耳朵，可争吵声还是会透过指缝传来，几乎笼罩了整个童年。
后来的她不再哭泣，假装自己无坚不摧，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得了她，心脏仍旧钝痛，像经年累月的旧伤，又开始索命般地让人窒息。
她不去和谁谈论伤疤，但痛苦还是会来临，一层又一层地覆盖。
窄小的过道里容纳着两人，武桢禾泣不成声道，“我没想哭…”
裴时宥的心脏像是被钝器敲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指腹擦着脸颊上的泪水，她低下头，捂脸，“为什么我就那么倒霉，我已经在努力改变了，为什么，为什么？”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为什么，少年低头，眼泪落在了镜片上，他只好摘下眼镜，直起腰抹了把眼泪，又故作坚强地揽着她的肩膀擦泪，“你已经很厉害了，不要怪自己，不要听他们说那些没用的。”
武桢禾仰起头，早就泪流满面，“我这辈子都烂在这了。”
“不会的，不会，你那么努力，一定不会的。”
她摇头，“我逃不掉，我逃不掉…”
他们最擅长用血缘关系作为武器，站在道德制高点对她进行一场盛大的批判，她走，是不孝，不走，是痛苦，进退两难。
武桢禾一直发了疯地努力，从满工作年龄标准后就四处找兼职，这些年来她一刻也不敢停，难听的话早就习以为常，她觉得她的内心足够强大了，却还是有一角是缺的。
裴时宥捧住她的脸，声音也有些哽咽，却还是强忍着，“你很厉害了，你一定会的，就算不可以，还有我呢，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们都要努力，好吗？不要帮别人欺负自己。”
她哭到眼睛肿痛，眼泪流干了。
裴时宥不知道哄了她多久，她就这样一直哭，一直哭，哭得他想快一点长大，这样就好过她一个人痛苦了。
武桢禾渐渐没了动静，这才发现是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裴时宥忍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流露出来，但害怕把她吵醒，只能咽下声音，眼泪像决堤一般。
临走前，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到床上，弯腰拉过被子盖在肩头，撩起碎发，长叹了口气，将她眼尾的泪悄悄抹去。
她总不知疲倦地向上爬，却忘了自己也才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