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开学前夕,是苦夏,也是少年们的初遇。
杭城的这个时节一如往年,明明是树叶回黄转绿的季节,却依旧让人燥热。夏末的蝉鸣有气无力,透过凌霄藤砸下来,使廊道上的祈长安愈甚聒噪。
路上人来人往,与他同行的,还有另一个杭校的朋友——沐焕,他是来陪刚吵完架出来的祈长安的。
“那然后呢?”男生叼着颗章鱼小丸子,真诚发问道。
“没了。”祈长安也如实回答。
“没了?”他又问。
“确实。”他再答。
沐焕吞下口腔内的食物,呛了呛,带点同情的语气继续道:“兄弟,受苦了。”
路还很长,两人并肩而行。
祈长安半低着头,眼底还残存着几缕没消散的戾气,又混着股无奈与疲惫。
刚转过一个安静的拐角,就被人硬生生拦下来。
一个身形高大,叼着烟的青年混子站定在他们面前,看上去吊儿郎当。
这让本就心情不好的祈长安更加烦闷。
“小子,有钱没?”他吐出口烟气,不怀好意,“借点儿给哥,纹个身。”
烟雾打在少年白净的面庞,祈长安皱了皱眉,偏过头。
沐焕摆摆手,嫌弃捂鼻,暗戳戳地传递情报道:“这块儿有名的混混,我猜不远处绝对有他的那群狐朋狗友。”
“不怕。”少年平静道,“打不过就跑,没什么丢人的。”
这话有理。沐焕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能屈能伸!”
那青年又吸进一大口烟,见两人对自己置若罔闻,带上了点愤怒的情绪,冷不丁推了把祈长安道:“跟你说话呢!聋了?”
少年措不及防,向后跌了两步,被沐焕扶住。
那一下冲撞,使他素净的白衬衫都往下坠了坠,露出了白皙的脖颈,还有那上面一道——突兀的疤。
“呦呵?”混混嬉笑着用眼神恶意地打量着男生,满是讥讽道,“还是个破烂货!”
祈长安压下去的烦躁此刻全涌了上来。那话像是密集的针,狠狠扎在青春期少年的自尊心上。
下一秒,一道带着火气的声音炸开:“嘴巴放干净点儿!”
沐焕往前半步,横在祈长安身前。
“呸!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混子没素质地朝地吐了口痰,指着人骂道。
沐焕嫌弃别过身,刚要开口怼回去,却被后面的祈长安领先。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一脚踢在混混的膝盖上,发出闷响。
“咔——”骨头的碎声像枯木被踩断,青年踉跄坐在地上,嘴里依旧不饶,“你他妈……”
祈长安才踹完伸回腿,就瞥见不远处这混子的朋友们抄着酒瓶和铁锹,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
“你们死定了!”地上的人见了同伙叫嚣地愈发猖狂。
祈长安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没说话,又冷静补了一脚。
沐焕一看势头不对,一把拽起祈长安的手腕,撒腿就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两人转身就扎进外面刺眼的阳光里,风从耳边掠过,把巷子里混混们的骂音全甩到身后。
叫喊声越来越远,双方渐渐拉开距离,小巷的一切成了苦夏中一场没头没尾,突如其来的小插曲。
八月,依旧艳阳高照。
等彻底躲进人多热闹的商业街,混混们忌惮着路口的交警,不敢再追,骂骂咧咧地退了,沐焕才松开祈长安的手。
苦夏的风还是那么使人燥热。
沐焕理了理头发,看到了家卖章鱼小丸子的店,冲身旁人道:“吃不吃丸子?”
祈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刚才那份呢?”
“逃亡路上丢了。”
十分钟后,两人手里各一份香喷喷的章鱼小丸子,边吃边走。
沐焕两腮鼓鼓的,各塞一个丸子,高兴道:“庆祝我们的逃亡胜利!”
祈长安面无表情,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庆祝我们的逃亡胜利。”
“带点儿感情行不行呐?”
“没有履行的义务。”
沥青路上,恰碰红灯。
祈长安将吃完的包装盒扔进垃圾桶,余光被一点暖色勾住。
那是盆小小的凌霄花,开得安静又倔强。它赤橙的花瓣在风中摇曳,连带着门上系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沐焕从后面探头,问道:“你要买花吗?这家店还挺好看的。”
少年这才惊觉,抬眼看去。
只见其锃亮的玻璃窗印着“Flower”的字样,屋内一片繁茂的青绿,夹杂着开得各式各样灿烂的花,门框上立着只玄凤类的鹦鹉,时不时地还发出鸣叫。
祈长安慢慢走到店前,他顿了顿,指尖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框。
“红糖?”
一道清朗的嗓音从店里传来。
叫红糖的鹦鹉立刻高兴地扑棱着翅膀,朝屋内飞去。
祈长安不自觉地跟着迈进花店,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刚看清眼前的景象,就心头一颤。
飞来的红糖立在少年肩头。
松向锦半长的狼尾发带着几分自然微卷,碎发随意垂着,显得慵懒又好看。宽松的糖栗色衬衫烘托得他身形清瘦,锁骨处一颗精致的小痣若隐若现,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朵开得正好的凌霄花。
他抬眸,对上祈长安的视线,弯眼一笑——明媚,干净,又带着点少年独有的张扬。
“你好,想买什么花?”男生说话时露出尖尖的虎牙。
祈长安看着生动的少年微微愣住,反应过后轻声道:“凌霄。”
暖光落在花枝上。
松向锦转身,引他到花架旁:“这些都是,你可以看看,祈长安。”
闻言,祈长安一怔,惊讶之中还掺杂着一丝莫名的雀跃:“我们认识吗?”
松向锦笑了笑:“杭校年级第二,我一直有印象。”
语气携着几分真诚。
“谢谢。”祈长安并不喜欢被名次定义,但还是礼貌回应了句。
“我很早就留意到你了。”松向锦看着他,“你很厉害。”
直白的夸赞让祈长安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悄悄泛起浅红。他指尖悬在一盆白色的凌霄上:“就它了。”
“那正好当作见面礼,送给你。”少年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先一步把花盆抱起,递到男生面前。
他真的很爱笑,祈长安发现了。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透过玻璃窗打在花店深棕色的木质地板上,暖得温柔。
“松向锦。”他顿了顿,嗓音清晰,“向阳而生的向,繁花似锦的锦。”
凌霄花香萦绕,祈长安耳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热意,藏着一场连自己都不懂的、初见就心动的喜欢。
“我记住了。”
沐焕靠在门框上,目睹全过程后笑得意味深长:“可以呐长安,遇见熟人了?”
祈长安双颊刚消散的红又爬了上来,他抱着花盆快步走出店,只留下一句轻得像风:“别乱说。”
沐焕笑着跟上,心里门儿清——
这哪里是买花,分明是,撞见了心动。
回味方才祈长安的脸红,松向锦能明显听到自己心脏加速的跳动声,那是独属于少年时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