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溪灵怎么也想不到面前之人,竟然就是牵动自己和姐姐命运的那个人。
原本刻意不去回想的痛苦回忆再次浮现于脑海当中,早已经没有了刚才故国人相逢的激动和兴奋,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杀纪离当然明白夜溪灵此时此刻的感受,不禁感到有些心疼,不动声色地握住了那双在轻微颤抖的小手。
而自己作为冥界中人,面对如此无视冥界权威的人,心里也难免有些不恁:“道长,你身为修仙之人,却这样是扰乱五界秩序,可知这已经触犯了仙门规则?”
“冥公主莫急,请听老夫慢慢说来。”
“我生于穷困,从小饱尝世间冷眼与疾苦,长大后发誓愿穷其一生寻找拯救世人之道,从文,行医,习武无不尝试过,却最终也不能得偿所愿。反而自己的国家战乱连连,百姓死伤无数。
我百思也不得其法,当时我偏执的认为,人类痛苦的根源是来自疾病与死亡,而一旦有了无穷的时间也就便拥有了一切。带着这个大错特错的想法,我寻得了这个破败的寺庙,一心向佛,潜心钻研起死回生和长生不老之法,最后虽然有所小成却入了邪道,也就是这个时候,连玉找到了我。。。”
修伯庸徐徐地说着,语气更是平淡的异常,似乎就是在以旁观者的角度诉说着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明澈的漆黑眼眸里空无一物,却又好像包含着世间万物,深不可测。
三位少年少女在烛光下安静地倾听着,就好像不谙世事的孩子,聆听着德高望重的长者讲述那些富含哲理的人生故事。
“我因逆天而行,佛,对我降下了惩罚,我在佛像前面昏睡了七天七夜,在梦中,我经历了上刀山,下火海,浸油锅和浸寒冰之苦,九死一生。不过,我佛慈悲,最终让我挺了过来。
醒来后我发现重生的自己竟然已经是半仙之体,内心一片清明,豁然开朗,生前的纠结与痛苦都烟消云散了。”
看着面前三个孩子那懵懵懂懂的发怔模样,修伯庸忍俊不禁,眼角逐渐漾出了细碎的笑纹,继续道:“成仙之后,我的天眼已开,才发现看似风平浪静的人间竟然有各色妖魔横行。于是创此门派隐匿于这破败的寺庙之中,发誓用此生守护着这一方水土。”
杀纪离听着修伯庸诉说的往事,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原本那颇感不快的心情已经没有了,反而对这位仙长燃起了一丝敬佩之情,同时也明白了那些江湖术士之所以此生只能靠行骗为生的缘故。
一心只想拯救自己的人,与真正的人间大义背道而行,注定入不了这仙门佛道。
唯有心怀于天下,怜悯众生,即使曾经可能因为急于求成犯过大错,也依然能受到佛的回应与垂怜。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间不似爹爹说的那般,而是一片平静,不曾看到一点作恶的妖魔,原来有这样一个隐匿深山,功力高深的门派坐镇于此,寻常小妖岂敢放肆?
从不到处宣扬自己的功德,也不求人类虔诚的祭拜。只是这样默默地,隐而不发地完成着那份受赐于佛的使命。
普生派,普生派,普渡着众生,只愿助天下众生,脱离苦海。
冥界地藏王,人间修伯庸,唯有历经执念,才能化解执念。不求成佛成仙,甘愿常驻地狱和荒野,做着在常人看来毫无意义的身外之事,却固执地不肯放弃,这何尝不是一种偏执?
在拯救苍生,净化污秽的同时,这何尝不是在拯救自己?
说完,修伯庸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三个孩子,那慈祥和蔼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早已经料到了他们的反应,这是他头一次完整的向别人诉说自己的往事,连自己的弟子都不完全了解。
一想到自己刚刚轻狂的模样,竟然还不知天高地厚的教训起对方来,杀纪离一时之间尴尬至极,感觉全身血液都集中到了脸上,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伯庸道长,刚刚是晚辈无礼。。。若。。。若有冒犯,还请道长。。。”
“哈哈哈。。。冥公主性格直爽,老夫深为喜爱。无礼?老夫实在没觉哪里有无礼之处啊。。。”修伯庸不禁放声大笑,连连摆手,爽朗且不拘小节,示意杀纪离无需再说,更不必自责,“。。。不过既然已经听完了老夫的故事,公主可愿意将自己的故事说与老夫听呢?”
看到道长如此为自己圆场,化解尴尬,杀纪离一脸的感激涕零,心里也没有了顾虑,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在人间经历的种种向修伯庸讲了一遍。
修伯庸听完后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若有所思:“嗯,老夫明白了。。。仙界的绝灵之术,并不在老夫所修佛法的范围之内。。。不过冥公主放心,仙门术法相连相通,待老夫去藏书阁寻索一晚,明日再帮公主破解此术。而且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让小徒带二位公主去客房歇息吧。”
经过了一天的折腾,不仅神经一直处于紧绷亢奋状态,而且为了破界还耗费了极大的体力。
此刻已经临近午夜,杀纪离确实已经感到有些虚晃了,便也不再强求,随口答应了一声:“也好也好。”
身后的少年心领神会,说了一句“徒儿告退”之后便转身领着杀纪离二人出去,但是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默默听着的夜溪灵却突然停住。
但她只是看着杀纪离,咬着嘴唇一声不发,一双灵秀的大眼睛隐约可见水雾朦胧。
杀纪离看着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当然知道夜溪灵想做什么,便也没说什么,只是会心的轻轻点了一下头。
而身后的修伯庸也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一直静静地在原地等待夜溪灵的回身,就好像他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午夜的月光最是强耀,倾泻在寺院平滑的青台石面上,整个地面都宛如铺着一层柔和的白纱。
二人默默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寺庙之中,从正殿到客房似乎要好一段距离,而前面的少年似乎也没有回头或者放慢脚步的意思,只是自顾自的走着,两个人间隔了很远一段距离。
杀纪离悄无声息的加快几个步子,与少年并肩,忍不住偷偷地抬头侧目,身旁的人虽然年龄不大,而身形却已经比自己高了半个头。
“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
虽说冥界生的好看的男子多得是,爹爹,判官,黑无常哥哥都无比英俊,但他们毕竟是冥界中人,脸上总是阴沉沉、冷冰冰的,而面前这位少年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会给人一种洁白温暖的感觉。
同样是生的好看,却是如此不同的好看,杀纪离心里默默地想着,觉得十分有意思。
在静的出奇的黑夜里,冷不丁的一个声音,显然把少年惊了一下,但语气却依然如他师父般平和:“。。。我叫小鱼。”
“噗。。。”杀纪离听到这个名字,本能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但情商让她忍住了疯狂想吐槽的心,强行咽了下口水继续问道:“额。。。小鱼儿。。。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当道士呀?你的家人呢?”
小鱼只当对方是为了缓解尴尬无言的局面而随意找的话题,便也没多想,随口回答着:“我是个孤儿,17年前的冬天师父在河边捡到的我。”
“我在人间的年龄是16,其实我已经活了两百多年了。”
小鱼没有回应杀纪离,而是自言自语道:“我来到门派17年,也是第一次听师父说这些往事,没想到师父竟如此不同寻常。”
“没错,伯庸道长高尚无私,确令人敬佩。。。”杀纪离表示同意,但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一直被忽略的事:“对了小鱼!我是根据一缕仙气才寻到此处的,不过贵派既然有心隐匿,为什么还会有仙气飘漏呢?”
“噢。。。那是因为最近有一只猫妖祸乱人间,此猫妖术法古怪诡异,师父一直没有找到解决之法,白天的时候猫妖又来此作乱,所以才会。。。。”小鱼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侧身过去:“冥公主,你的客房到了,不要因为身外之事徒增烦恼,请早些歇息吧。。。”
杀纪离转身进屋,突然又转身回来,一只手扒着门框,探出大半个脑袋,笑道:“哎!等一下!你叫我阿离就好。”
“是,阿离姑娘,小鱼告退。”与他师父那随和的性格截然相反,小鱼面对这样一个娇俏姑娘的主动示好,没有丝毫的表示,吝啬的一丝笑容都没有扯出来,只是轻轻地点点头,留给杀纪离一个淡漠冷清的背影。
“。。。”
身为冥界的公主,从小无论自己走到哪,只要主动和别人打招呼,别人都会笑脸相迎,虽然明知道大部分都是在搪塞自己,但也从没有过现在这般热脸贴到冷屁股的窘境。
看着小鱼那远去的、逐渐被黑夜吞没的背影,杀纪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遭人无视!扒着门框的小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嘟着嘴“嘁”了一声后便甩头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