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发深沉。风雪虽已停歇,但那刺骨的寒意却仿佛凝结在了空气之中,穿透红莲殿屋顶那个巨大的破洞,无情地灌入殿内,让那原本奢靡温暖的大殿,此刻竟如同冰窖一般,寒气逼人。
銮察司指挥使赵无咎的出现,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瞬间将整个红莲殿的气氛彻底冻结。
他带来的数百名鸦羽卫,个个身着玄黑铁甲,腰佩制式弯刀,脸上毫无表情,如同没有灵魂的杀戮机器。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将整个大殿包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刀口,一致对准了殿内所有的张家护卫和禁军士兵。一股冰冷而肃杀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让人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沈默和苍狼立刻将逯染护在身后,手中的横刀握得更紧,眼神警惕地注视着赵无咎和他身后的鸦羽卫,如临大敌。他们知道,眼前这个面容阴鸷、眼神如同毒蛇般的男人,是皇帝李劼最忠实、也最残忍的一条鹰犬。他今日的到来,绝非善意。
而衍月公主李弋溶,在看到赵无咎出现之后,眼中那原本因为恐惧而略显涣散的光芒,再次凝聚起来,化作了怨毒与有恃无恐的嚣张!她知道,赵无咎是皇兄的人,他来了,就意味着皇兄的态度!今夜,她不仅不会有事,反而可以借此机会,将张濡晟这个心腹大患,彻底置于死地!
“赵指挥!你来得正好!”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不顾胸口的伤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被护在中央的逯染,声嘶力竭地尖叫道,“张濡晟这个乱臣贼子!他……他竟敢带兵擅闯本宫府邸,意图谋反!快!快给本宫拿下他!将他碎尸万段!”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充满了恶毒的怨恨。
然而,赵无咎却并未立刻理会她的叫嚣。他只是……用那双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缓缓地扫视着整个大殿的惨状——地上的尸体,墙上的血迹,被俘的西域番僧,以及……那些从番僧身上搜出的、装着各种毒药的瓶瓶罐罐。最后,他的目光,才缓缓地、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定格在了那个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黑、身受重伤却依旧眼神冰冷如刀的“张濡晟”身上。
“张副都指挥,”赵无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相互摩擦,听不出任何情绪,“真是……好大的手笔啊。竟能将公主府,闹成这般模样。咱家……佩服。”
他的语气看似平淡,实则却暗藏机锋,充满了讥讽、威胁!
逯染此刻只觉得浑身冰冷,五脏六腑都如同被无数只蝎子在啃噬一般,剧痛难忍。那是“黑蝎之吻”的剧毒正在她体内迅速蔓延的迹象。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出现了重影。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至少……在眼前这个老狐狸面前,她绝不能露出丝毫的软弱!
她强撑着一口气,从苍狼为她取回的黑色小瓷瓶中倒出一粒散发着清冽香气的“清心丸”,艰难地吞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将那股霸道的毒性暂时压制了下去,也让她那即将涣散的意识,重新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抬起头,迎上赵无咎那冰冷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充满了讥讽的弧度,声音沙哑地说道:“赵指挥过奖了。本官……也不过是奉旨查案,捉拿奸佞罢了。倒是没想到……这公主府内,竟然……藏污纳垢,窝藏了如此之多的……朝廷钦犯。”
她这番话,同样是绵里藏针!既表明了自己行动是奉旨查案,又反过来将了赵无咎一军,质问他銮察司为何会对公主府内这些“朝廷钦犯”视而不见!
赵无咎闻言,那双阴冷的眼睛猛地一眯!他没想到,这个张濡晟在身中剧毒、已是强弩之末的情况下,竟然还敢如此伶牙俐齿!
“奉旨查案?”赵无咎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缓展开,声音陡然转厉,“咱家这里,倒也有一封圣旨!陛下有旨:衍月长公主府遇袭,事关重大!着銮察司指挥使赵无咎,全权负责调查此事!所有相关人等,包括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张濡晟在内,一律就地看押,听候发落!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也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刀锋,狠狠地扎在在场所有张家护卫和禁军士兵的心上!
来了!皇帝的“偏袒”,终于还是来了!
他不仅要保下衍月公主,更要……借此机会,将自己这个“不听话”的棋子,彻底废掉!
沈默和苍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下意识地将逯染护得更紧,手中的横刀也握得更紧,眼神中充满了决绝与……一丝悲壮!他们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了。
“呵呵呵……”衍月公主看到这一幕,再次发出一阵疯狂而得意的娇笑声!她看着脸色惨白的逯染,眼中充满了恶毒的快意,“张濡晟!你听到了吗?!皇兄的圣旨!你……死到临头了!赵指挥!还等什么?!快给本宫……将这个乱臣贼子拿下!本宫要亲手……将他的心挖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颜色的!”
赵无咎并未立刻动手。他只是……用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逯染,似乎在欣赏着猎物在临死前最后的挣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张大人,咱家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否则……刀剑无眼,若是伤了大人金贵的身体,那可就不好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逯染看着眼前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充满了滔天的怒火和……一丝冰冷的绝望。她知道,自己今日……或许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然而,即便是死,她也绝不会……让这些人得意!
她缓缓地、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虽然身体因为剧痛和毒性而摇摇欲坠,但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雪地里一株不屈的青松!
她没有看赵无咎,也没有看衍月公主。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被俘的、面如死灰的西域番僧,以及……他们身旁那些装着“蚀心散”的瓶瓶罐罐,声音虽然沙哑虚弱,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赵指挥,本官奉旨查案,在此人赃并获。这些西域妖僧,勾结公主府,炼制毒药,意图加害皇嗣,罪证确凿!本官今日即便身死于此,也要……将这些乱臣贼子,一并带走!”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厉,对着身后的沈默和苍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厉声喝道:“沈默!苍狼!听令!”
“属下在!”两人同时高声应道,眼中闪烁着视死如归的光芒!
“将这些妖僧,以及……所有罪证!立刻给本官……就地销毁!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此地!祸乱朝纲!”
“是!”
沈默和苍狼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横刀猛地举起,便要向那些被俘的番僧和装着毒药的箱子砍去!
“你敢!”赵无咎和衍月公主同时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张濡晟竟然如此疯狂!竟然想……当着他们的面,销毁人证物证!
那些西域番僧和“蚀心散”,可是衍月公主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若是被毁,她的损失将无可估量!
“拦住他们!”赵无咎急声喝道!
他身后的鸦羽卫立刻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而沈默和苍狼,以及那些忠心耿耿的张家护卫,也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一场更加惨烈和混乱的厮杀,即将在大殿之内,再次爆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更加威严、更加沉稳、更加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铁血杀伐之气的声音,如同惊雷般,从殿外滚滚而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骁武大将军张锦,身披一件玄黑色的厚重披风,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古朴长剑,在一队气息彪悍、杀气腾腾的亲兵护卫下,龙行虎步地……闯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数十名同样身着侍卫亲军司铠甲、手持利刃的禁军士兵!他们一冲进来,便迅速将那些包围现场的鸦羽卫,反包围了起来!
局势,在这一刻,瞬间逆转!
“父亲!”逯染看到张锦出现,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些。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而赵无咎和衍月公主,在看到张锦出现,特别是看到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禁军士兵时,脸色皆是变得异常难看!
“张锦!”赵无咎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兵冲击公主府?!难道……你真的要谋反不成?!”
张锦并未理会他的叫嚣。他只是……用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缓缓地扫视着整个大殿的惨状,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脸色发黑、摇摇欲坠的逯染身上。
当看到逯染的惨状时,他眼中那原本只是压抑的怒火,瞬间……彻底爆发了!
“谋反?”他冷笑一声,声音如同九幽寒冰般冰冷,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我张锦一生,忠君报国,何曾有过半分谋反之心?!”
他顿了顿,手中的长剑猛地指向赵无咎,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倒是你赵无咎!身为銮察司指挥使,竟敢纵容公主府窝藏奸佞,炼制毒药,甚至……派死士刺杀朝廷命官!你……究竟是何居心?!难道……你想与衍月公主一同,颠覆我大凉江山不成?!”
他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接将一顶“谋反”的大帽子,狠狠地扣在了赵无咎和衍月公主的头上!
“你……你血口喷人!”赵无咎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反驳。因为……大殿之内,人赃并获,罪证确凿!
“血口喷人?”张锦再次冷笑,手中的长剑遥遥指向那些被俘的西域番僧,“那赵指挥不妨告诉本将军,这些妖僧,是何来路?他们在此炼制的这些‘蚀心散’,又是……准备给谁用的?!”
他一步一步,向着赵无咎缓缓逼近,身上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铁血杀伐之气,如同实质般,压得赵无咎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本将军今日,便是奉了太后娘娘懿旨,前来捉拿这些意图加害皇嗣、祸乱宫闱的奸佞!赵指挥……你是想与本将军一同,为国除害呢?还是想……与这些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张锦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荡!
太后懿旨?!
赵无咎和衍月公主闻言,脸色再次大变!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张锦的手中,竟然……会有太后的懿旨!
这……这怎么可能?!
而就在这双方对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身影,却又悄然出现在了红莲殿那破败的门口。
来人身着一身素雅的宫装,神情憔悴,却依旧难掩其绝世的风华。她的身后,跟着莫諰姑姑和几名长信宫的内侍。
正是……“抱病不出”的太后——长孙洺漾!
她竟然——也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