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铅灰色的云层在天际缓缓散开,露出一角被冰雪洗涤过的、清冷而干净的夜空。几点残星,如同被遗弃的钻石,在遥远的天幕上瑟瑟发抖,漠然地注视着人间这场刚刚落幕的血腥闹剧。
衍月公主府的红莲殿,此刻早已不复之前的奢靡与妖冶。屋顶上那个巨大的破洞,如同天空睁开的一只冷漠的眼睛,不断有寒风和雪粒子倒灌而入,将殿内那些摇曳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也让那浓郁的血腥味,变得更加刺鼻和冰冷。
猩红色的地毯上,此刻早已是杯盘狼藉,血迹斑斑。数十名身着玄黑劲装的侍卫亲军司禁军士兵,在沈默的指挥下,正有条不紊地清理着现场。他们动作迅速而专业,有的负责将那些死去的刺客和护卫的尸体一一抬出,有的负责将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贵客”和舞姬们分别看押,还有的,则在仔细地搜查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任何可能遗漏的线索和证据。
整个大殿,都笼罩在一片压抑而肃杀的氛围之中,只有兵器甲胄摩擦的声响,以及……偶尔几声被压抑的、来自那些阶下之囚的啜泣声。
逯染并未参与清理现场。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张尚算完好的矮几旁,任由随行的军医——一位从张府带来的、经验丰富的老者——为她处理着身上那几处触目惊心的伤口。
冰凉的药水浸透棉布,轻轻擦拭着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但逯染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正透过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望向某个遥远而不可知的所在,眼神复杂难明。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方才那如同神魔般降临的、青铜鬼面人的身影。
师父……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又为何……会在最危急的关头,出手救下自己?
她知道,师父的行踪向来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当年在张府接受训练时,他便如同一个不存在的影子,只在深夜出现,传授完毕便立刻离开。她甚至连他的真实姓名、来历、以及……他与父亲张锦之间真正的关系,都一无所知。
她原以为,自她出师之后,便再也见不到这位神秘的师父了。却没想到,他竟然……会以这样一种震撼人心的方式,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之中!
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自己吗?
这个念头,让逯染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有感动,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窥视、被掌控的不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自己的命运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操纵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厌恶和……警惕。
无论是皇帝李劼,是太后长孙洺漾,是长沙王李勉,还是……这位神秘的师父……他们似乎都将自己视为了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权谋棋局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去达成他们各自的目的。
而她自己,那个真正背负着血海深仇、一心只想复仇的“逯染”,却仿佛……只是一个被困在“张濡晟”这个躯壳之中的、无足轻重的灵魂。
不!绝不!
逯染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她绝不甘心成为任何人的棋子!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她要亲手为逯家讨还公道!她要让那些曾经将她踩在脚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大人,”为她处理伤口的军医,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您手臂上的伤口,似乎……有些发黑。而且……这伤口周围的血,也……也有些凝固得异常……”
逯染闻言,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只见那道被匕首刺穿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并且……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手臂上方蔓延!
中毒了!
那把匕首……果然是淬了剧毒!而且是一种极其霸道和罕见的奇毒!
“大人!这……”苍狼和沈默也发现了异常,立刻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逯染的心中也是一沉!她没想到,衍月公主的手段,竟然如此歹毒!不仅派死士前来刺杀,更在兵器上淬了这种见血封喉的剧毒!若非她之前服下了那瓶疗伤圣药,体质远超常人,恐怕……此刻早已毒发身亡了!
“不必惊慌。”逯染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声音依旧沉稳,“去我马车上,将我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瓷瓶取来。”
她知道,能解此毒的,恐怕……也只有那位神秘的师父了。而那个黑色瓷瓶里,装的正是师父当年留给她的、一种据说能解百毒的“清心丸”。
苍狼立刻领命,飞奔而去。
而就在这时,一直被几名张家死士死死按在地上的衍月公主,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骇然与重创之后,似乎也渐渐缓过了一口气。她挣扎着从地上坐起身,虽然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但那双美丽的凤眼之中,却再次燃烧起了熊熊的、病态的火焰!
她看着那个正在处理伤口、脸色发黑的“张濡晟”,发出一阵如同夜枭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娇笑声:
“哼,张濡晟,你以为你赢了吗?”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充满了恶毒的快意,“本宫告诉你,你中了本宫特制的‘黑蝎之吻’。普天之下,除了本宫无人能解!不出三个时辰,你便会五脏六腑溃烂而死!到时候本宫倒要看看,你还如何在本宫面前嚣张!”
“你!”沈默闻言,勃然大怒,手中的横刀“噌”的一声指向衍月公主,眼中杀机暴涨!“你这毒妇!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毒妇?”衍月公主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花枝乱颤,甚至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本宫就是毒妇,又如何?你们……敢杀我吗?!”
她的目光,挑衅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充满了有恃无恐的嚣张:“本宫乃是当今陛下的嫡亲胞妹!是这大凉最尊贵的长公主!你们这些卑贱的蝼蚁,竟敢在本宫的府上动武!竟敢伤了本宫!你们可知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死罪?!”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怨毒和疯狂:“等天一亮,等陛下知道了此事,你们……你们所有的人,包括你张濡晟,包括你身后的张锦,还有你们整个张家!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在场的许多禁军士兵和张府护卫,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他们知道,衍月公主所言,并非虚张声势。以皇帝对她的“偏袒”,若是真的追究起来,他们……恐怕真的难逃一死!
然而,逯染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带着一丝深深的怜悯。
“是吗?”她缓缓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清晰,“公主殿下似乎……忘了自己今夜都做了些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俘的西域番僧和江湖人士,以及……从他们身上搜出的、那些装着“蚀心散”半成品和各种毒药的瓶瓶罐罐,声音陡然转厉:“勾结西域妖僧,豢养江湖死士,在京中散播恶毒谣言,意图加害皇嗣,甚至……在宫中纵火,谋害太后!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诛九族的死罪?!公主殿下以为……单凭你一个‘长公主’的身份,就能……逃脱律法的制裁吗?!”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衍月公主的脸色,终于变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逯染,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她声嘶力竭地尖叫道,“本宫何时做过这些事情?!这些……都是你栽赃陷害!是你!”
“是不是栽赃陷害,”逯染冷笑一声,“等到了陛下面前,自有公论。这些‘贵客’,以及……从他们身上搜出的这些‘证物’,想必……会替本官,好好地向陛下‘解释’一番吧?”
衍月公主看着那些被禁军死死按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盟友”,再看看那些装着致命毒药的瓶瓶罐罐,心中……终于升起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玩脱了!她原以为,凭自己的身份和手段,可以轻易地将张濡晟玩弄于股掌之间,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难缠!不仅识破了她的计谋,更……设下了如此周密的陷阱,将她所有的罪证,都一一暴露了出来!
不!不行!她绝不能就这么认输!她还有……最后的底牌!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急促和混乱的脚步声,从府外传来!
只见一名身着銮察司指挥使服饰、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带着大批的鸦羽卫,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将整个红莲殿包围得水泄不通!
“都给本官住手!”那指挥使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奉陛下口谕!衍月长公主府遇袭,所有相关人等,一律就地看押!任何人不得妄动!违令者,格杀勿论!”
是銮察司指挥使——赵无咎!是皇帝的头号鹰犬!他竟然……亲自带人来了!
衍月公主看到赵无咎出现,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赵指挥!你来得正好!”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声嘶力竭地尖叫道,“张濡晟这个乱臣贼子,带兵擅闯本宫府邸,意图谋反!快!快给本宫拿下他!将他碎尸万段!”
赵无咎并未理会衍月公主的叫嚣。他只是……用那双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缓缓地扫视着整个大殿,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脸色苍白、身中剧毒的逯染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逯染的心,也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