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的时候戴皖豫麻木的睁开了空洞的双眼,入睡的时候天是黑的,睡醒了天还是黑的,这跟没睡有什么区别!
才04:30项目部就已经开始在运转了,有从宿舍门前经过的各种脚步声和交谈声,声音嘈杂到想再躺会儿都是奢侈,戴皖豫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如同行尸走肉般艰难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而上铺的安和睡得正香,哪怕宿舍有响动也不影响她持续输出的小小鼾声。
凌晨的山谷中已经弥漫着清新的气息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晨露的潮湿,风一吹掀起丝丝凉意。
戴皖豫提着背包站在宿舍门口,吹着冷风看着漆黑的天空神情恍惚。
管青州领着顾四方和魏海兵从停车场过来,接过戴皖豫背包的同时把手里的清单递给了她。
“都清点好了。”
“噢。”
“走吧,吃了早餐就出发。”
“嗯。”
戴皖豫无精打采的应了几声,站在原地没动。
管青州背着包往前走了几步看她没跟上,这才注意到她双眼红肿,眼里尽是困倦和疲惫。
“去车上休息吧,我一会儿给你打包。”
戴皖豫摇了摇头,确实是有点不舒服,也急需补充能量。
就早上这个天寒地冻地劲儿,打包的东西哪有热腾腾的好吃。
“咱这山里是有吸食人精气的狐狸精吗?”
才一个晚上而已,戴皖豫这萎靡的精神状态着实让管青州感到震惊。
戴皖豫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全当没听到,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力坚定的往餐厅走去。
老张老杨原本正在和宋晋北说话,一看她进来连忙招呼她坐下用餐。
撇了一眼也试图邀约的马骁毅,戴皖豫眼不见为净的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陶菲菲领着拉莫阿依和西宁姗姗来迟,直奔戴皖豫而来。
三人围着戴皖豫叽叽喳喳个不停。
戴皖豫机械的喝了碗热豆浆,啃了半个馒头,正欲起身刘婶迅速拿出保鲜袋,从蒸笼里捡了一个鸡蛋,两根玉米和几截山药装好递给她。
戴皖豫道了谢,提着袋子打着呵欠,从餐厅缓缓走到了停车场,一上车就靠着座椅假寐。
肇蔚峥原本还在和宋晋北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却突然发现对方停顿的时间变长了,一转头就看到宋晋北面色铁青,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骁骁靠边停车。”
肇蔚峥拍了拍驾驶坐的后椅背,叫停了正在行驶中的车辆,然后打开车窗通风。
“怎么了峥哥?”
“休息一会儿吧。”
肇蔚峥实在是不明白,宋晋北为什么会在短时间内这么猛烈的将海拔陡然攀升至4000米。
不仅如此,对宋晋北昨晚为何会选择酒性最烈的青稞酒也是充满疑问,甚至还很不明智的在高原高海拔地区进行自杀式的尝试也实在是让人费解。
“没事儿吧哥?”
马骁毅还完全在状况之外。
管青州一直以为前车停路边是在休整,毕竟距离出发已经过了5个小时,看了看时间也快10点了。
疲劳驾驶不可取,特别是这种高危路线,也该休息休息了。
驶近了才发现老张老杨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管青州连忙靠边停下,急急忙忙的上前了解情况。
戴皖豫几乎是在车停下的瞬间就醒了,原本一直随着摇曳的车身想象自己是海上独行的孤舟,静默沉稳的漂浮在海面上,在起伏的波涛中游荡在大海的怀抱,宁静而又和谐。
也在睡意朦胧中慢慢找到了缓解自己头痛的方法,船却突然靠了岸。
“...头痛?”
管青州边观察宋晋北的状态,边和肇蔚峥交流。
“还有其他症状吗?”
宋晋北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双眼轻阖,面色不霁。
“比如...心慌或者呼吸困难?”
马骁毅看宋晋北没有过多的反应,于是摇了摇头。
老张老杨看管青州的询问基本上也有了判断,在旁边更是急得团团转。又赶紧让司机回车上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药品。
“...不会是高反了吧?”
马骁毅看着兵荒马乱的众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出了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晋哥也不过4-5年没回来,这才回来几天居然还高反了?
“想吐的话一定要...”
“呕———”
“皖皖姐!”
管青州叮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后方一道强烈的呼喊,伴随着的呕吐声给打断了。
众人回过头,都被戴皖豫跪趴在悬崖边上,吐得天昏地暗,双眼含泪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得到释放的戴皖豫脸色惨白的喘着粗气,胃里的不适感渐渐消退之后,身体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在微微颤抖着。
戴皖豫镇定自若的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直接在悬崖边上盘着腿席地而坐了起来。
陶菲菲的一声惊吼,把睡梦中的西宁和拉莫阿依都震醒了。
“小戴欸!”
“皖皖!”
“我的老天娘嘞!”
“呕———”
看着迅速聚集过来的众人,戴皖豫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突如其来的恶心感像是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天空。
一阵干呕。
马骁毅和三个小女生围着戴皖豫又是轻抚后背,又是递纸巾,又是倒热水。
“姐你好点没有?”
戴皖豫舌头发麻,头晕目眩中非常艰难的挤出了两个字。
“头痛...”
“你不会也高反了吧?”
管青州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如菜色的戴皖豫。
戴皖豫单手扶额,强忍住恶心,缓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的艰难抬头,就这么忧郁的看着管青州。
管青州一刻也不敢多耽搁,连忙去车上找氧气罐和布洛芬,还意外找到了葡萄糖。
这些东西都是进山之前马师傅送给管青州的护身符,但是项目开始至今还真没用上过。
管青州确实不止一次听当地人讲过严重的高反会致死,虽然是小概率事件,但是哪怕永远都用不上,还是习惯了随车携带。
一直用不上最好,但像今天这种情况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所有救命物质都齐全。
管青州在两位虚弱的病号之间来回奔跑,一人派发了一个氧气罐,一份布洛芬和一袋葡萄糖。
“唉哟,这可咋整哦。”
老张老杨愁容满面看着吸氧的戴皖豫,又连忙去后车看了看正在吃布洛芬的宋晋北。
“得赶快回镇上啊。”
这又是头痛又是呕吐的,症状确实已经非常明显了。
可是这里距离粮斗乡都还有1个多小时的路程,到最近的建塘镇卫生院也得要1个半小时,鉴于目前这种危急情况,必须得有一辆熟悉路况的车辆先行。
戴皖豫是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自己会有在海拔不到4000米的高原上吸氧的一天。
现在回过头想想其实自己昨晚就有轻微症状,但并未放在心上,只当自己是因为急火攻心引起的强烈不适,都没有怀疑过是高反。
毕竟心情不愉悦的时候也常常会引起身体的诸多不适,戴皖豫也一直信奉只要情绪稳定下来,拥有一个良好充足的睡眠,在一定程度上是完全可以缓解心慌和头痛的。
不过很可惜戴皖豫一整晚都未曾安稳入眠过。
所以一早又去厨房寻求食物的安抚,不过从胃部刚刚的反馈来看,情况也不是很理想。
氧气罐这一针强心剂让人在一呼一吸之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身心愉悦,葡萄糖也短暂扮演了碳水的角色为身体补充了些许的能量。
但似乎在她症状稍有缓解的时间里,大家已经七嘴八舌的决定了后半段路程的安排。
“越接近粮斗海拔越低,症状应该也会有所缓解。”
“不能赌啊,万一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怎么办?”
“总之,还是先送医院吧。”
“对对对,先去医院。”
“让小王开车先走吧,咱们本地老司机,即熟悉路况,车技又好。”
“这是肯定的,但是,开哪个车?”
众人看了看老张老杨银白色的猎豹,又望了望不远处的黑色博速,讨论陷入了僵局。
“开我们的车吧。”
马骁毅跟在宋晋北身后走了过来,给出了无可挑剔的解决方案。
“王师傅,我,晋哥和戴工先走。”
俩虚弱的病号又再一次带着命运般的巧合,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被放到了一起。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老张老杨随声附和。
“宋总,您怎么样了?”
“宋总要多休息啊!”
管青州看宋晋北步伐稳健的往这边走来,眼疾手快的再次从后备箱取出了一把折叠椅放在戴皖豫的正对面。
宋晋北就这么坦然自若的面朝着戴皖豫坐下了。
刚啃完玉米的戴皖豫现下正专心致志的给山药去皮,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戴皖豫虽面有不悦,但也知道无济于事,最关键的是不想在这种时候把自己至于舆论的中心,只要对方不自找没趣,戴皖豫觉得自己还能再忍一忍。
“哥,需要吃东西吗?”
马骁毅话是对着宋晋北讲的,视线却落在了戴皖豫身上。
啧。
不太想忍了。
戴皖豫抬眸,动作优雅的把刚剥出来的山药块放嘴里慢慢咀嚼,软糯香甜。
马骁毅被戴皖豫看得心里发毛,硬生生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宋晋北慵懒的靠着椅背,饶有兴趣的朝马骁毅挥了挥手。
马骁毅瞄了眼面色平静的俩人,这才领着王师傅熟悉车况去了。
“哥...”
进入粮斗就都是硬化过的水泥路面了,路更好走了,车速提上来了,手机也有信号了。
马骁毅手机提示音不断,工作上的问题尚能一一处理,唯独私人手机上的信息让人犯了难。
看宋晋北依旧在闭目养神,马骁毅又低声喊了一句。
“是乘匪...”
“晚点再说。”
宋晋北低声打断马骁毅的话。
缓缓睁开双眼看了看副驾驶上带着眼罩和海绵耳塞,枕着U型枕靠着车窗却依旧东倒西歪的戴皖豫哑然失笑。
不过几年没见,倒是更加有趣了。
就昨晚那个张牙舞爪的劲儿,对于今天必须要共乘一车这件事,宋晋北还以为她又会做出什么更过激的反应,结果倒是出人意料的默默接受了这个安排。
那也仅仅看似接受了。
实际上不出所料的坐到了副驾驶上,并且一上车就取出了眼罩和耳塞。
无声的抗议,也足够震耳欲聋。
“哥。”
马骁毅把对话框里的图片放大递给了宋晋北,是一张航班信息截图。
“那就去机场接他。”
“小鱼儿她...”
“迟早会见到。”
马骁毅接过手机,也不再多言。
建塘镇上只有个卫生院,老早就有个医生在办公室等着了。
见王师傅领着宋晋北和戴皖豫进来,马上安排了心电图,测血压,量体温,就差抽血检验了。
因为医疗条件有限,老张老杨也都做好了两手准备,甚至让王师傅把镇上的藏医都请来了。
戴皖豫这一路上都在睡觉,小憩之后人舒服多了,也精神了不少。
再加上海拔也降低了很多,头也不痛了,甚至有些胃口大开,非常想去多吉叔家喝一碗手打酥油茶。
手机嗡嗡震动的时候戴皖豫都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回到信息化的社会还有点不适应。
“需要我帮你接吗?”
马骁毅凑上来,瞄了眼来电提示,秦老师。
戴皖豫直接越过马骁毅,径直走出了医生办公室,快步走到卫生院大门口,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
挂了电话才看到还有5个未接来电,3个秦月吟的,1个郑知愚的,1个管青州的,看来在车上睡得好极了,这么多通未接来电都没把人震醒。
戴皖豫正准备给郑知愚回拨,管青州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到哪里了?”
“怎么样了?”
俩人同时发问。
“还没死。”
戴皖豫不带丝毫感情的回答。
“瞧你这话说的...”
“我们加好油了,马上就到。”
“噢,那挂了吧。”
“不是...”
戴皖豫无情的挂断了电话,连忙给郑知愚拨了回去。
从项目部到到箭炉机场全程550公里左右,行驶时长却需要15-16个小时。
整段路程从四合苗族乡开始,途径粮斗乡,建塘镇以及稻坝,还有世界高城勒通,到达中渡和东俄洛最后才是箭炉机场。
从建塘镇到中渡县虽然只有354公里,却需要行驶6-7个小时。
正午时分大部队终于又在建塘卫生院汇合了。
老张老杨提议先吃午饭,被马骁毅婉拒了,说是肇蔚峥单位临时有事,要赶在下午6点之前把他送回单位。
老张老杨坚持人是铁饭是钢的原则,双方又虚与委蛇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宋晋北的一句“来日方长”让老张老杨做了妥协。
为了能让两位高反人员得到充分的休息,自驾的能继续安心自驾,回家的能安全回家,老张老杨主动接下了戴皖豫送拉莫阿依回学校的重担。
戴皖豫把自己的号码存到拉莫阿依的小手机上,并备注好了名字。
“什么时候中考?”
“啊?”
拉莫阿依扑闪着充满疑问的大眼睛,‘您是怎么知道我要中考的’这句话就差写在脸上了。
戴皖豫笑而不语,继续追问。
“下个月几号?”
“...十...十五号。”
拉莫阿依虽有迟疑但还是回答了。
马叔说她是工程师,来为家乡修路的,马叔的朋友应该不算是陌生人吧?
拉莫阿依又偷偷打量了下戴皖豫,看起来不仅不像是坏人,反而还有一种熟悉感。
“考完了来接你回家。”
小朋友的心思不要太好猜,戴皖豫笑着和拉莫阿依道了别。
“到学校给我发个消息。”
拉莫阿依点了点头,乖巧的上车等待出发。
陶菲菲和西宁也围在车旁和拉莫阿依依依不舍了一番。
老张老杨看时间差不多了,再次和宋晋北,马骁毅一一握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