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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新年(5)

晚上九点半,手机响了。

不是视频,是语音通话。苏雨林接起来,对面先是几秒钟的沉默——不是信号延迟,是背景音忽然从嘈杂切换到安静,像是有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把满屋子的喧闹关在了身后。

“新年快乐。”顾怀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风声,像是在室外。

“新年快乐。你在哪里?”

“院子里。屋里人多,说话不方便。上海今晚有点冷,但比滇南差远了——这里零下一度。你那边呢?”

“观测站厨房灶台边上。只有这里有信号。我搬了把椅子坐在这里,刚才还差点被水龙头滴下来的水滴到。今天不太冷,大概十五度左右。”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避开上方那根正在缓慢渗水的水管,“你的年夜饭吃完了?”

“吃了一半。还没敬完酒。我先出来了。”

“那你回去还要继续喝?”

“可能。去年过年被灌了半瓶黄酒,今年大概差不多。”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过我喝了蜂蜜水。上次在傣寨你教的。”

苏雨林想起几个月前在傣寨的那个夜晚,老支书端着十五年的米酒追着他灌,她在河边接过他手里的空碗喝完了最后一口米酒,然后告诉他蜂蜜水的配方。那时候他们还没有一起在雨夜里挡推土机,没有一起放归蜂猴,没有一起在温室里给隔距兰上盆。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附生兰,不知道什么是传粉网络,没听过“上百万年的契约”。现在他在除夕夜站在上海的院子里,告诉她他喝了蜂蜜水——和她上次教他时一模一样的配方,他已经记了几个月。

“你在观测站一个人吃年夜饭?”他问。

“一个人。包了饺子,皮有点厚。王老师晚上和我视频了半个小时,给我看了他们家包的正经饺子。我包的形状确实不像饺子,王老师说像馄饨和包子的杂交品种。明年我买现成的饺子皮,省城超市有卖的那种。”

顾怀瑾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种笑意隔着数千公里,信号穿过信号塔和冬夜的冷空气,传到她耳朵里时还带着他胸腔里轻微的共鸣。她听见他身后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模糊的、零星的,大概是谁家的小孩在院子里放烟花。然后是更多鞭炮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连成一片。

“观测站能听到鞭炮吗?”

“听不到。观测站四周全是林子,最近的傣寨也在几公里外。这里除夕晚上只有溪水声和猫头鹰叫。去年有一只猫头鹰在后山叫了一整夜,我一开始以为是谁的手机在响。”苏雨林说着站了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雨林的夜风灌进来,“等一下——我把窗户打开,让你听。”

她把手机伸出窗外。外面传来远处溪水的哗哗声,夹杂着几声悠长的猫头鹰啼叫,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然后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大概是从芒果树的方向传来的。夜风轻拂过芭蕉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把手机收回来。“听到了吗?”

“听到了。溪水,猫头鹰,还有风声。”他停了片刻,“比上海安静。”

“上海现在是什么声音?”

“鞭炮。邻居家的小孩在放烟花。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春晚,音量开得很大。”

他们同时沉默了片刻,隔着电话听着彼此那边的声音——她这边是溪水和猫头鹰和雨林夜风的沙沙声,他那边是零星的鞭炮和远处的春晚和冬夜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枝干的声音。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除夕夜的一通电话里短暂地重叠在一起。

“隔距兰开了吗?”他问。

“还没。花苞已经能看到花瓣的颜色了,最外层的苞片松动了,但还没有完全展开。明天后天应该能开。”

“开了拍照给我。白掌的侧芽在办公室里缓苗,新叶也在长。你分株的那两盆侧芽我给了一盆给我姐,她说从没养过这么精神的植物。”

“你姐会养花吗?”

“不太会。但她说她会学。”顾怀瑾顿了一下,“她说想谢谢你。上次推土机事件之后的舆论处理,你的数据支撑帮了很大忙。”

“那不用谢。数据本来就是公开的。她拿到侧芽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那盆花长得太好了,不像新手能养出来的。我说不是我养的,是你救活的。”

苏雨林握着手机,手指在灶台边缘轻轻划着。灶台上那道被磕掉的瓷砖缺口还在,她每天早上煮咖啡都能看到。此刻她看着那道缺口,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去他办公室救绿巨人时,那盆植物根系烂了大半,叶片全部耷拉下来,她蹲在地上给他示范换盆上药,他站在旁边看她操作,问她“能救吗”。那时候她不知道这盆植物会成为他们之间最常出现的对话主题——比项目方案更频繁,比环评数据更日常。

现在他告诉她他分给姐姐的那盆侧芽“养得太好了”,而他说这话时用的句式是“不是我养的,是你救活的”。她想起去年那个夏夜,她在观测站实验室里收到他的微信——“办公室的盆栽快死了,这算不算生态问题?”那时候她对着这句话看了十几秒,觉得这个人用生态问题来形容一盆快死的绿萝,逻辑很奇怪但意外地让人无法反驳。现在她不会这么觉得了。因为那个人已经把养护记录写满了一整本,每一页都在回答当初那个问题——这不是生态问题,这是他的问题,也是她的。

“你什么时候回滇南?”她问。

“初七。初八上班。温室的隔距兰花期应该能持续到那时候。你帮我看着,我回来第一时间去观测站。”

“好。”她把灶台上那个渗水的水龙头拧紧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你该回去敬酒了。”

“我知道。”他没有立刻挂电话。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隔着电话线,她听到了那口冷冽的空气灌入他肺叶的声音。

“苏雨林。”

“嗯?”

“明年除夕——你想不想来上海?”

苏雨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灶台上的水龙头不再滴水了,走廊里的蓝色塑料桶安静地放在角落。窗外芒果树的新芽苞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猫头鹰的叫声停止了,溪水声还隐约可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明年除夕还很远。三月还没到,你先回来把花看了。”

“好。”他说。这个字里带着一丝她熟悉的笃定——和他约放归蜂猴时说“想”的语气一模一样,和他约榕树上再种一种附生兰时说“不告诉你”的语气一模一样。这不是结束话题,这是在保存。保存一个还没来得及被回答的问题,等三月移栽、等隔距兰开花、等明年除夕到来的时候,她再给他答案。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苏雨林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观测站外面的夜空很清澈,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木星已经移到了西南方向,在芒果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方闪烁着稳定的白光。她对着那颗星星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到温室门口,透过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隔距兰的花苞在补光灯下微微颤动,最外层的苞片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深紫色的花瓣边缘。明天应该能开了。

她回到厨房,把剩下的饺子皮和馅放进冰箱。关冰箱门时,门上那张便签纸还在——王跃民写的“别在实验室里跨年”,和她自己补的那行“在温室里跨年算不算实验室”。她在便签纸下面又加了一行字:“今年跨年在厨房灶台边上。明年除夕不一定。”

写完之后她把笔帽盖上。窗外,新年第一缕星光穿过雨林的树冠洒在观测站的院子里,那只猕猴今晚没有来,大概在某个更暖和的地方睡着了。温室里,隔距兰的花瓣正在苞片下安静地伸展,等天亮的时候,它会把第一朵花开在这个新年第一天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