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王跃民从省城回来了一趟。
不是回来值班的——他是回来拿东西的。他上个月走的时候把过年要送亲戚的糯米糍粑忘在了冰箱冷冻室里，专程开车回来取。苏雨林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温室里检查自动喷雾系统，对讲机里传来王跃民的声音：“我到了。你在哪？冰箱里的糍粑还在不在？”
“在。冷冻室最下层。和腊肉放在一起。”苏雨林从温室走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风尘仆仆的王跃民。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冲锋衣——他平时从来不穿红色，说在雨林里红色太扎眼，会吓跑动物。但这件是过年穿的，是省城的女儿给他买的，他穿上之后逢人就说是“闺女挑的颜色”，语气里带着得意的炫耀。
王跃民从冷冻室里翻出那包糯米糍粑，检查了一下没有冻伤，满意地放进带来的保温袋里。然后他走到实验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实验台上堆满了附生兰移栽方案的资料，电脑屏幕上还亮着PDF批注界面。他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看到了苏雨林凌晨一点写的回复，看到了窗外窗台上的三个新花盆——那是上次分株的白掌侧芽，已经在新盆里缓苗成功，新叶正在慢慢舒展开来。
“你这年还没过就开始准备明年春天的移栽了？”王跃民靠在门框上。
“移栽前的工作量很大。如果等到三月份再开始准备，来不及。这份方案现在做出来，春节后可以再修订一轮。”苏雨林把屏幕上的一张榕树结构图放大，让他看到上面标注的红色移栽位点，“你既然回来了，帮我看看这张图——这是第九区那棵榕树的结构图，我画了整整两天。你帮我检查一下有没有漏掉的分枝。你在这棵树下做过多少次附生兰普查，比我更熟。”
王跃民走过来，弯腰仔细看了那张手绘的结构图，用手指顺着她画的每一条枝干走了一遍，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这里。这根二级分枝上以前有过一丛贝母兰，后来自然衰退了。你标注的是‘空位’，但它的老根还嵌在树皮里，没有完全腐烂。新移栽的附生兰如果直接种在老根上面，根系附着可能会受影响。建议把移栽位点偏移几厘米，避开老根残留的位置。”
苏雨林拿起红色铅笔，在他的指点下把那个位点标记修正了一下。王跃民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道：“他批注了多久？”
“什么？”
“这四十七页的批注。”王跃民用手指敲了敲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黄色批注框，“大概有几十条了。”
“他用了几个小时。发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他说‘看完了’。”
王跃民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一个开发商看环评报告看到这个程度，我在观测站二十年头一次见。他看的不是环评报告——他在看你花了三年时间测量和保护的每一棵植物。你没注意到他批注的方式吗？每条批注最后都会问‘是否需要’，而不是‘我建议’。决定权在你手里。”
苏雨林没有回答。她把榕树结构图上的红色位点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比之前更细致。王跃民把老花镜戴回去转身去拿保温袋，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除夕夜我和你视频一下。你一个人在观测站，年夜饭不能只吃方便面。”
“我去年吃的也不是方便面。我包的饺子。”
“你包的那叫饺子？”王跃民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嫌弃，“去年你拍了照片给我看，那个饺子皮厚得跟馕差不多，馅是速冻的，形状像个馒头。今年你买现成的饺子皮，省城超市有卖的，你别自己和面。”
苏雨林笑了一下。她继续描榕树结构图上的位点，描完了所有的红点之后放下铅笔，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个日期，然后拿起手机，给顾怀瑾发了一条消息。
“移栽方案改好了。王老师刚才帮我检查了榕树结构图，修正了一个位点。”
顾怀瑾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位点？”
苏雨林把修正前后的对比照片发给他，解释了贝母兰老根残留的问题和位点偏移的解决方案。她发现自己描述得特别详细——不是工作报告式的详细，是不想漏掉任何一个让他感兴趣的细节。写完这段她又发了一条：“现在方案完整了。”
“三月几号移栽？”
“具体日期等林业局审批之后定。大概率是三月中旬。雨季开始前的一个窗口期，气温回暖，土壤含水量适中。适合移栽的天气通常能维持一到两周。等审批下来我提前告诉你。”
“好。”
她看着这个字，又加了一句：“隔距兰花芽今天又鼓了一点。花苞的颜色从淡紫变成深紫了。预计春节前能开。”
“开的时候拍给我。”
“你除夕打电话来的时候它可能正在开。你在上海过年，年夜饭桌上接不了电话。”
“能接。”
“你的家族年夜饭应该很大。几十个人，一大桌，喝酒敬酒，接个电话要走很远才能避开噪音。”
“那就走很远。”
苏雨林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窗外，芒果树的新芽苞在暮色里微微隆起，隔距兰的花芽在温室里安静地进行着花青素的合成。观测站的日历翻到了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
除夕这天，苏雨林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温室检查隔距兰。
花芽已经鼓到了将近七毫米，鳞茎外皮的裂纹比昨天又多了一道。最外层的苞片开始松动，能看到里面包裹着的深紫色花瓣边缘——那是花苞即将绽放的前兆。她检查了自动喷雾系统和补光灯，确认一切运行正常，然后回到实验室继续整理数据。
下午她去镇上买了些年货。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猕猴买的。镇上老刘家的芒果干年前最后一批货，她买了半斤，又买了一袋速冻汤圆，芝麻馅的，比去年的牌子贵两块钱。老板说这个牌子的皮薄，不容易煮破。她想了想又拿了一袋花生糖，打算放在实验室茶几上，万一猕猴来拜年，不能只让它吃芒果干。回到观测站时已经是傍晚了。她把芒果干装在密封罐里——换了新罐子，旧的那个被猕猴撬松了盖子，石头的重量已经不管用了——把汤圆放进冰箱冷冻室，然后去厨房准备年夜饭。
她买了现成的饺子皮，王跃民说得对，自己和面太麻烦了。馅是自己调的——猪肉白菜，加了点姜末和生抽，比例是她妈以前教她的，但她的刀工远不如她妈，白菜切得粗细不匀。包饺子的手法还是去年那个水平，皮包得偏厚，形状介于饺子和包子之间。她包了二十个，煮了十个，另外十个冻起来留着年初一吃。
晚饭是一盘饺子、一碗王跃民留下的腊肉蕨菜、一杯她自己泡的速溶咖啡。她把饭菜端到实验室的茶几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放了一部纪录片——关于滇南雨林的大型真菌多样性，片长两小时，正好够她吃完这顿饭。纪录片开头是一只放大的黏菌在腐木上缓慢爬行的延时摄影，配着低沉的解说词。她的视线却落在笔记本旁边的手机上，屏幕暗着，没有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