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间薄雾漫过土巷,沾在墙根的野草上凝出细碎水珠。我们啃完昨日换来的杂粮饼,顺着昨日记熟的小路往巷尾走,没走几步,就看见那抹小小的身影蹲在青石墙下。
女孩约莫六岁,头发枯黄细软,用一截粗糙的青藤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一张小脸瘦得颧骨微微凸起,唯有一双眼睛生得格外清亮,瞳仁黑得纯粹,看人时不似别家孩童那般怯生生躲闪,反倒会不动声色把我们从头到脚扫一遍,像是在暗自掂量我们是什么人。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毛边,裤脚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瘦、沾着泥土的脚踝。
她手里捏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石,指尖灵活翻转,飞快在地面摆出一圈规整纹路,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没有慌乱藏起石子,只抬眼淡淡瞥过来,手里动作半点没停,甚至随手推过来一块平整石板,恰好垫在我脚边积了露水的泥洼前。
苏晚攥着两块温热杂粮饼,放轻脚步慢慢凑过去,将饼轻轻递到她眼前。
“给你吃。”
女孩垂眸盯着饼子,没有立刻伸手,眼珠轻轻一转,开口声音细细软软,却格外通透:“你们昨日分开两路逛寨子,一路问晒草药的阿婆,一路跟巷子里孩童搭话,对不对?”
我一愣,昨天两队分开行动,刻意避开人群,没想到全被她看在了眼里。
还不等我们回话,她已经伸手接过饼,却没有立刻大口啃,而是掰成两半,一半稳妥揣进衣襟内贴身的小布兜里,另一半才拿在手里小口抿。
“留一半带回家给阿娘,她昨夜又没分到口粮。”她说完,指尖轻轻勾住我的袖口,力道轻却笃定,往巷子深处扯了扯,“跟我来,家里能避风,在这里待久了,路过的大人会说闲话。”
她走路步子迈得小却稳,每到岔路口都会顿住,侧耳听一听远处巷子里的人声,确认没有往来村民,才示意我们快步穿过,处处透着远超同龄孩子的谨慎机灵。穿过三条窄巷,最终停在寨子最边缘一间快要塌了半边墙的土屋前,木门裂着一道宽缝,一推就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
屋内光线昏暗,土灶冷着,缸里只剩浅浅一层粗粮碎末,矮木桌坑坑洼洼,空荡荡没有半点吃食。窗边坐着一个身形单薄、眉眼温顺的妇人,正是女孩的母亲。苏晚刚一上前,两人对视片刻,莫名聊得投缘,说话语气、柔软的性子处处贴合,不多时便熟络地拉起家常。
我们身上只带了方才剩下的少量干粮,尽数放在桌上。妇人连连道谢,抬手把大半吃食推到女孩面前,自己只拿起一点碎屑慢慢嚼。
闲聊间,妇人低声说起寨中祭祀的规矩。平日里供奉鬼主大人只用牛羊牲畜,不会牵扯旁人,唯独每五年一次的大典仪式盛大繁复,内里最核心的流程,只有爨氏族长和一众长老知晓,普通族人只需要跟着行礼,从不敢多问半句内情。
“再过三日便是五年一届大祭,这些天家家户户都在忙活,寨子里到处都乱哄哄的。”
女孩安静靠在她母亲身侧,一边啃饼,一边竖着耳朵听,时不时抬眼瞟我们,听见祭祀相关字眼,指尖悄悄在桌下勾出小小的人形印记,又飞快抹掉,动作隐蔽,不叫她母亲看见。
母女二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寨族人,只是整条巷子的邻居都刻意避开她们,路上撞见便绕道走,分粮、帮工从来不会叫上这一户。土屋破败狭小,收成微薄,常常填不饱肚子,若不是方才我们递来饼子,她们今日只能靠野菜果腹。
几人低声说着话,院门外忽然响起缓慢厚重的脚步声。
爨氏族长立在院门处,面上挂着一层客套温和的笑,缓步踏进院子,目光慢悠悠扫过屋内所有人,最后落在缩在角落的小女孩身上。
“几位外来客人,怎么闲逛到这般偏僻的屋舍来了?”
江屹上前半步,语气平和回话:“山里岔路太多,走着走着迷了方向,多亏这小姑娘引路,我们才进来暂作歇息。”
族长轻轻点头,笑意依旧挂在脸上,语气听不出半分不悦。
“原来是迷了路。寨中巷道错综复杂,确实容易走丢。眼下距离五年大祭只剩三日,全寨上下都在筹备祭祀,寨里规矩比平日严苛许多。你们暂住的小屋安稳清静,无事尽量待在那边,日落之后千万不要四处游荡,若是冲撞鬼主大人,于你们、于村寨都不是好事。”
我心里还有不少想问妇人的话,脚步下意识顿住,没有动身的意思。
“我们只是想多请教几句山里行路的事,也好早点寻路下山,不多耽搁片刻。”
苏晚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妇人身上,不愿就此离开。
族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依旧耐着性子规劝。
“出山的路不用急于打听,等祭典结束,我会安排猎户专门为你们指路。此处地处寨角,平日里极少有人来往,你们几个外乡人长时间逗留在此,难免惹族人闲话,对你们并无益处。”
陈越微微皱起眉。
“不过闲谈几句,不至于这般忌讳,我们只是好奇村寨风俗,没有别的心思。”
族长安静盯着我们看了几秒,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已然看穿我们执意逗留、一心打探寨中隐秘,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威压。
“我好言规劝你们数次,你们反倒执意停留打探,不知分寸。此地不宜久留,现在立刻离开。若是没有要紧事由,三日之内最好彻底离开青绳寨,不要继续逗留,平白生出是非。”
气氛骤然紧绷,我和陈越还想再说两句,江屹轻轻抬手拦在我们身前。
“族长千万别动气,是我们考虑不周,没顾及寨里筹备大典忌讳多,惹您烦心了。”
他微微颔首,语气圆滑周全,两头都给足台阶:“我们几个久居山外,不懂本地规矩,只是大姐待人温和,一时多聊了几句,并无半点窥探村寨内情的心思。既然族长有吩咐,我们肯定听话,现在就动身回住处,往后白日也尽量少四处走动,入夜绝不外出,绝不冲撞祭祀相关事宜。”
话锋一转,又顺着族长的意思附和,消解对方的戒备:“至于离开的事我们心里有数,这三日我们安分守己,绝不添乱,不给您和寨中添麻烦。”
一番话说得妥帖周全,既给足族长颜面,也没让我们落得难堪。族长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只是依旧没什么好脸色,淡淡摆了摆手示意我们快走。
我们没法再多停留,简单同母女匆匆道别,跟在江屹身后走出破败土屋,沿着窄巷往村尾小屋折返。
一路无人言语,等踏回破旧小屋,暮色已经裹住整片山谷。四人就地围坐在冰凉泥地上,静静梳理白日所见的一切。
窗外晚风钻过破损窗洞,远处持续传来村民筹备祭祀的嘈杂声响,女孩那双透亮审慎的眼睛、土屋空空的粮缸、妇人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族长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