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宥正盯着姜望楹，被老太太尖利刺耳的骂声吓一跳，看见姜望楹也被吓得猛地一抖，下意识就把她拉到后面来，怕老太太狗急跳墙要伤人。
“诶诶诶～”有听不下去的邻居走过来，用蒲扇指着老太太，发出制止的几个音节，让她别乱说话。
可严宥什么都听不懂，在一片嘈杂里烦躁地皱起眉头。
他把姜望楹拉到身后，同时躲开了老太太还想伸过来的手，趁着邻居插进来，严宥拉开距离，握住姜望楹的手腕转头就走。
拐进另一条巷子，他侧头看了一眼姜望楹，她面上没什么情绪，呆愣着一言不发。
姜望楹是个平时说话都不会大声的人，显然被刚刚的冲击吓得不轻。
严宥松手，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抱歉，你还好吗，她是不是骂了你？”
“还好，只是一些比较难听的话，听不懂更好，你不用道歉。”
严宥抿抿唇，姜望楹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挤出来个笑：“真没事了。”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
两人在狭长的巷子里停留，夕阳从夹缝中探进来，照亮他们一半面孔，姜望楹茶色的眼眸在暖黄的光下趋于清晰，眼角弯弯。
而另一半仍旧隐在暗处，似乎蓄满了泪，几乎要流出来，严宥不敢确定。
严宥轻拍她的肩，将两人转向面对夕阳的方向，眯了眯眼，轻声开口，“这是在哪呢？我不知道把你带哪来了？你本来是要去哪？”
姜望楹松了口气，“我本来要去……哦去二十三阁。”
两人往前走，“二十三阁？那是哪？”
“书店，彦泽妈妈开的书店。”
“你知道路吗？”
“知道。”
“那我跟着你走。”
西兴巷，二十三阁书店。
书店是双层木屋的构造，像热带雨林深处的森林小屋，窗边挂着两串果壳摇铃，旋转楼梯也是木质的，木梯的扶手特意做旧了，上面有一圈圈斑驳的年轮，沿着扶手的底部，“种”了一溜小蘑菇。
楼梯靠着的墙上是一整面的拍立得，游客能用店里的拍立得相机拍照，10元一张，可以选择把照片带走或是留言挂在这面墙上作纪念。
“云姨。”老板坐在进门的右手边的收银吧台，姜望楹轻声叫她。
“诶阿茶，”云姨放下手中的咖啡豆，“刚和彦泽打完电话，他说过两天回来找你们。想喝什么，我给你做，这位是？朋友吗？”
“民宿的客人。”
姜望楹问严宥：“想喝点什么？”
严宥抿抿唇：“随便。”
姜望楹浏览了一遍菜单，“那两杯柠檬拿铁吧，谢谢云姨。”
“这么客气，上去坐吧，待会给你们送上来。”
二楼的窗户是上悬窗，沿街的窗台做成一排吧台，整个木屋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和咖啡豆香。
小屋上下两层都布满了书，被细分为二十三个小类别，每个书架都很高，所以侧边都安了一个可以横向移动的有轨梯子，方便拿取。
往里走去，在某些小角落还放置了读书角，放着软乎的小沙发，旁边立着一个小木几。
姜望楹很快找了一本书窝到小沙发里，严宥走到另一个读书角，互不打扰。
等外面的路灯亮了，姜望楹眨眨泛酸的眼睛，合上书本，走到严宥旁边。
严宥：“走？”
姜望楹点点头。
两人到一楼，姜望楹还想拿一本书走，但是书放在高层，还得爬梯子。
严宥看她皱眉看向高处，问她：“哪本？”
姜望楹犹豫了下，“第二层第三格。”
严宥把梯子移到那本书旁，听见姜望楹说“小心。”
云姨从后面的吧台叫她：“阿茶你来帮我看看，这个拍立得是不是有点坏了，五分钟前都还好的，就是没什么电了，我刚刚换了新电池，客人说拍不了，彦泽买的这玩意，我也不是很懂。”
姜望楹走过去，接过拍立得，看见背面的指示灯频闪，她打开电池盒，确实是崭新的电池，向云姨要了说明书才弄明白是电池的型号不对。
“云姨，它要五号碱性电池，你这个型号错了。”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坏了，我找找啊，应该是有这个电池的。”
云姨埋头到桌下翻了一通：“来，你看看这个是不是。”
姜望楹把新电池换上后，需要拍一张试一下。
她回头，严宥正好爬到了最高处。
他一腿伸直，一腿屈膝，修长的双腿占了大半个取景框，劲瘦的手臂伸向书架，挺拔利落。
“严宥。”姜望楹叫他。
严宥手指一缩，在他侧头的刹那，姜望楹按下了快门键。
在她等待成像的时间，严宥拿了书下来。
姜望楹双手合十捂着相纸，成像慢慢显现，和她在取景框看到的一样，恢复正常了。
云姨：“嗯，拍得不错，真帅。”
“你带走还是留在这？”姜望楹指指那面照片墙。
严宥：“留在这吧。”
“写点什么？”
“不用。”
姜望楹去楼梯上，挑了照片墙一个比较稀疏的角落，不会被其他照片遮挡，订上大头针。
严宥在收银台边看她动作，问云姨：“刚刚那杯咖啡多少……”
“不用钱，”云姨眨了下眼，“你是阿茶的朋友，不收钱。”
“可是……”
姜望楹回来了，严宥没说下去。
云姨没管，看他们的相处心里门清，直接说：“阿茶才不会带客人来，还是说你们不是朋友？”
后半句她是对着姜望楹问的。
严宥挑挑眉。
姜望楹不知道他们怎么就聊到这儿了，弯唇点点头：“是呢。”
云姨挺傲娇，“哼，俩小孩儿。”
回到民宿的时候，陈芫坐在蒲团上，时不时透着落地窗看向院门，手指在桌上一点一点。
看见姜望楹回来，她蹿起来倚着门盯着两人进来。
姜望楹看她的神情觉得莫名，温温柔柔地问她，“怎么啦姐姐？”
陈芫揉揉她的头，“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玩了？”
“二十三阁。”
“怎么没回我消息？”
“啊？”姜望楹划开手机，“应该是在看书，没看见。”
陈芫：阿茶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来？
姜望楹看了一眼时间，确实是在看书没注意。
陈芫是方柯告诉她的。
在姜望楹他们从新盘巷走后，那儿的邻居仍就此展开了闲聊，从老太太聊到了姜望楹再聊到了她爸妈。
方柯刚巧经过，听下了争执的全过程。
不确定邻居有没有添油加醋，想了想他还是和陈芫说了。
陈芫知道后等了会，没等到姜望楹回家来，就给她发了这条消息。
她最怕姜望楹闷着，三年前姑姑姑父出车祸意外身亡，姜望楹就把自己闷坏了，好长一段时间不会说话，把家里人都吓坏了。
姜望楹太乖了，又胆小，有什么事都自己藏着，陈芫知道这不好。
一家人好不容易把她拉回来，慢慢恢复了，能说能笑，时不时还能逗两句，不能让她再掉回去。
这事太突然，陈芫怕她受刺激，又瞒着，所以心里着急，想着严宥和她一起，又放心些，所以没再发消息，就坐着等她回来。
果然她还是没打算和家里人说。
“姜阿茶，你不能这样。”
陈芫是个大开大合的人，表达情绪也是。
她明显的哭腔把姜望楹吓一跳，和严宥对视了一眼，“怎么啦？我怎么啦？”
严宥以为是她们姐妹俩的事，自己不方便听，把书给姜望楹就准备离开。
谁曾想陈芫直接说：“你别受了委屈也不说，我还得从别人那里知道。”
严宥脚步一顿，没再动。
姜望楹也懂了，她大概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下午的事。
三人重新坐回蒲团上，严宥坐在姜望楹对面。
“柯柯和我说的，那个老太婆怎么这么坏，待会我让老陈把她儿子揍一顿。”
姜望楹被逗笑了，“我没事呢，真没事，有事会和你说的。”
陈芫心里清楚的很，“你不会的。”
姜望楹觉得陈芫夸张了，“那我现在不好好的吗？”
“我怕，我怕你憋着，我怕你又不说话了。”
姜望楹被她的真切烫得鼻头一酸。
严宥听着眉头直皱，这事儿似乎比自己认为的还要严重。
“……我没憋着。”
“你就是憋着，不哭不闹，也不和我们说。”
姜望楹被她绕得头晕，她抓住其中的字眼，“哭了，我哭了，严宥看到了，不信你问他。”
陈芫似乎不相信，问他：“真的？”
严宥点点头。
陈芫瞬间哭出声来，“你在、你在他一个客人面前哭，你都不愿意和我说，姜望楹，你真没良心。”
姜望楹：“……”
严宥：“……”
陈芫气得直呼她大名，实则心里又放心一些，总要有个宣泄口，哭了比不说好。
姜望楹觉得陈芫过分担心了，抽了张纸安慰她，“姐姐我真没事，都过去三年了，不会不说话的，你不是一直锻炼我吗？我怎么觉得你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陈芫只打雷不下雨，擦半天纸都不带湿的。
在比她还小四岁的两个人面前哭，后知后觉地很不好意思，她把纸巾折成一朵花扔到姜望楹面前，接了个闹钟就走了。
“不是什么大事，是我姐姐太紧张我了。”看出严宥欲言又止的模样，想问什么又怕冒犯，姜望楹主动解释道。
严宥表示理解。
分开前，严宥犹豫了下，还是开口，“我爸爸以前和我说过，我们是被允许待在黑暗里的。你不用强迫自己寻找出口，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进来陪你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