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姜望楹懵在那儿,陶雅好笑地说:“你们一家人真有意思,这也不通个气,送的茶叶还一模一样。”
她侧身给她们指向客厅,“喏,就在茶几上放着呢。”
严宥听见动静,正从客厅迎面走来。
姜望楹见陶雅没打算接,脸色红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那……”
“那就一起收了吧,阿姨,我们一点心意。”
陈芫还是过来了,接过姜望楹手中的礼盒,继续说,“这茶叶很好,是精拣的,您要是喝不完,送人也是可以的。”
姜望楹松了口气,见姐姐在和陶雅说话,她摸了摸口袋,鼓足勇气掏出来两个千斤重的创可贴,递给倚在门边的严宥。
看到她递过来的创可贴,严宥有一瞬间的意外,像是压根不知道为什么。
陶雅更是疑惑:“你受伤了?”
姜望楹:“你们下午回来的时候,我看他左手小拇指有伤口,应该是被斜口刀划的。”
见他没反应,姜望楹鼓起的勇气像被扎了个小孔的气球,再次开始泄气,并且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多管闲事。
严宥自己都快忘了这一回事,听了她的解释,小拇指不自然地蜷了蜷,回神接过,“谢谢。”
陶雅捏起他的手指,小声嘀咕:“怎么没和我说,还好伤口浅,这么不小心……”
她当时只顾着看那个能辟邪的木块,没注意到他的左手。
陈芫趁着空档悄悄把茶叶往门里一放。
“阿姨,那我们就先走了。”
陶雅叫住她们:“我们正打算出去吃晚饭呢,你们有什么推荐吗?”
“嗯……福乐记?”姜望楹说完也不确定,她有小半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饭店有没有什么变动,于是看向陈芫,“姐姐?”
“对的,福乐记,你们吃过吗?是这的老牌子,很地道,不远就是地方有点偏,在菱塘巷。”陈芫替她回答。
严宥:“导航能找到吗?”
陈芫:“不一定,巷子太密太窄,容易走偏,反正也不远,我们送你们去,顺便散散步。”
路灯准时在六点三十四分,落日时刻亮起。
巷子里的路是灰绿色的,石板里混杂的细砂石和碎玻璃硌着鞋底,偶尔反射出零星的微光。
姜望楹打了个哈欠,眯起酸胀的双眼望去——一地细碎的光点忽大忽小,忽明忽灭,每一步都惊起几星亮,转瞬又沉入缝隙里。
有些石板是松动的,在雨季总会藏很多水,踩到石板的衔接处会溅起里面的污水。
所以姜望楹从小养成了个强迫症,每步都会特意避开石板缝走。
严宥跟在最后,低头捣鼓那两个创可贴,撕开一个贴在伤口上。
再抬头,视线自然地落在前方。
他发现姜望楹走三步会小幅度地跳一小步,不明显。
因为石板的宽度并不匹配她的步调,所以每走三步,第四步总会落在两块石板中间,这时候她就会牵着陈芫的手踮脚跳一小步。
当他“识破”她这个小习惯的时候,几人已经漫步到了菱塘巷。
他拉直嘴角,跟上陶雅。
菱塘巷里大多是居民的住宅,店铺不多,屋外有门阶,使得巷道更窄一些。
福乐记秉持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宗旨藏匿其中,老板早年做这边的酒席厨子发家,所以味道很受本地人的吹捧。
门阶上三三两两坐着几位老人,他们都认得陈芫,在一声声寒暄间,四人放慢了脚步。
老人家说的都是方言,陶雅和严宥听不懂,悠悠地跟在后面。
有人认出在陈芫身后的姜望楹,和她打招呼:“阿茶回来啦。”
“今天刚回。”
“好久不见又漂亮了。”
姜望楹腼腆地笑笑,戳了戳陈芫的手心。
陈芫和他们招手:“那我们先走了,送客人过去。”
“好,去吧去吧,不耽误你。”
越往里走,福乐记的声影和光线就越明显,看见两盏高悬的灯笼,陈芫开口:“阿姨,福乐记到了,就是这里。”
“好,真是麻烦你们带路。”
陈芫:“没事,那我们先回去了。”
初夏夜一直都是这样,有些水汽,潮潮的,风里也总是带着凉意,没了白天的燥热。姜望楹搓了搓双臂,任由潮湿的空气透过脸颊,蒙上一层雾纱。
凉风席卷起民宿门前的几片绿叶,轻轻柔柔地托在低空,不断上下翻动,就像茶叶泡腾在杯中游滚,直到晨光熹微,一切归于静谧。
姜望楹睁眼的时候,先是呆滞了一会,看到视线里衣柜熟悉的一个角度,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换了个地方生活。
早起懵懵的,闭着眼睛换衣刷牙的时候,她决定待会去后院用井水洗脸,醒醒神。
顶着晨光摇摇晃晃走到后院,她低头捧了一掬凉水往脸上冲,被刺激得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气温刚好,姜望楹去前台拿了本书,窝到桂花树下的竹椅上。
竹椅背对着门帘,严宥的视线先被这棵巨大的桂花树吸引,现在不是桂花开放的时节,只有一片树叶被风吹落下来。
顺着树叶飘落的轨迹,他才发觉竹椅上冒出了半个乌黑的发顶,在光影下,碎发毛茸茸地翘着。
他不好打扰,准备离开后院。
刚退到廊下,一阵突兀的声音响起。
“姜望楹——姜阿茶——姜姜好——”
陈芫到姜望楹的房间没找到人,知道她去后院了,就拉开窗户,轻飘飘朝后院喊,还是压着声音的。
严宥止住了脚步,靠在廊下好奇听着,看那几根发丝一晃一晃,脑子里在想“jiang wang ying”是哪几个字。
姜望楹翘起嘴角,知道是姐姐在叫她。
不过她没回头,也没答应,气定神闲地翻了一页书,知道陈芫还没叫唤完,不喊完她不罢休。
果然,“楹楹——阿茶茶——姜姜——”
严宥失笑,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名字。
姜望楹估摸着她叫完了,笑着转过头来:“你——”
严宥猝不及防和姜望楹对视上,她笑得眉眼弯弯,又马上怔住,眼里是来不及退去的笑意,以及,尴尬和疑惑。
他也被带着露出点无措,抿抿唇,用手指了指楼上:“不是我喊的。”
她当然知道。
只是不清楚他在这待了多久,两人相对无言。
陈芫浑然不知,又出声:“我在这、我在这。”
姜望楹把书放木桌上,后退两步,从树枝的缝隙里望向二楼窗户,“姐姐?”
“嘿嘿,”陈芫的视角看不见严宥,她朝姜望楹招招手,“有早饭吗阿茶茶。”
“昨天哥哥说让我今天去拿,我想着待会儿再去,现在他们店里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好的好的。”
陈芫缩回去了,后院又只剩他们两人。
严宥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主动说:“打扰了,你继续看书吧。”
说完就退出后院。
等姜望楹放下书本,准备去方柯那,看见严宥在一楼落地窗边,那儿有两张小方桌,他正盘腿坐在桌边的蒲团上。
陶雅也下来了,坐在他对面,捣鼓桌上的茶具。
听见声响,她和姜望楹打招呼:“阿茶早啊。”
“早。”
“吃早饭了吗?”
“还没,正准备去。”
“这样,”陶雅转头对严宥说,“那不如你和阿茶一起去吧,顺便帮我带点回来。”
陶雅:“可以吗阿茶?”
姜望楹点点头:“行”
严宥看出来她姐姐要是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总是拘谨。
他想着或许陶雅在会好一些:“你不去?”
“不去,”陶雅摸摸脸,“我没擦防晒。”
姜望楹在门边等着,严宥起身过去。
两人出了民宿,走的是昨天那条鹅卵石小路,不过是往另一个方向,一路上都很安静。
严宥轻飘飘瞟了一眼,旁边的人垂眸不语,身侧的手指捏在一起。
于是他下意识地也学着捏了下手指,碰到了昨晚上贴的那个创可贴。
他手指一顿,摩挲了下,主动找了个话题开口,“你的名字,是因为这里的茶叶?”
“嗯是,”觉得自己的回答太单薄,姜望楹补充,“我们这种的大多是春茶,如果你们三四月份来,刚好是采茶的季节,茶园开放会更好玩,可惜现在茶园在养护阶段。”
“大名是……”
“姜望楹,生姜的姜,嗯……春望山楹。”担心词语过于生僻,姜望楹举起食指,朝着空气比划,写自己的名字。
严宥点头:“知道,凿楹纳书的‘楹’。”
姜望楹有些惊喜:“是的,你知道!”
他笑笑,“嗯,我叫严宥。”
“我知道,昨天看过你的身份证了,十世宥之的‘宥’。”
“是的——你知道——”严宥懒散地学着她的语气。
见她笑了笑,严宥问:“我们去哪吃早饭?”
“前面过两条街有个早市,我们可以边走边看有什么想吃的,没有喜欢的话我们去一家早茶店,我们两家是好朋友,我和姐姐一般都去那吃。”
严宥只管跟着她。
早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很热闹,大家都趁着早上气温没那么高,出摊吆喝。
两边来往的人流车辆很多,两人挤着小摊的边边走。
“每天早上都有集市吗?”
“不是,农历逢五逢十才会赶早市,今天刚好有。”
很快,有相熟的小摊老板认出她来,用方言和她打招呼:“阿茶回来了。”
“欸回来了。”
姜望楹语言天赋不错,加上小时候就因为妈妈陈立梅工作的原因经常来江化,所以她两边的方言都会说。
她觉得把严宥晾在一边也不好,就顺便给他介绍摊子上的东西。
“这些茶叶是这里的特产,醇香有回甘,和昨天送你们的不是同一种,味道也很不错,你们走的时候可以带点回去。”
“这些针织品是手工编织的,很精巧,不过太贵了就不要买了,小心被敲竹杠。”姜望楹半捂着嘴朝他轻声说,怕被老板听到。
“多少算敲竹杠?一百?”
姜望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又欲言,“真大方。”
“……”
“四十算贵了,不过你觉得便宜的话也可以照顾下阿婆的生意。”
“我们这的小摊都由景区统一管理,所以游客买东西最好在店铺市集或者这样的早市,单独在路上闲散着卖没有摊位的最好不要买,买坏了没处说理。”
姜望楹在他前边慢慢走慢慢说,介绍得很详细。
严宥时不时应两声,表示他在听。
他只能偶尔看见她的侧脸,她的鼻子是驼峰鼻,有一小块骨头凸出,让鼻梁有点柔和的起伏。
大概是周围的人太多,这块骨头上冒起了一颗小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