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南方还是满地枯叶,北方已经接连下了几场大雪。
小猫还没来过北方,乍一看到漫天白雪,兴奋地蹿了出去。
周潋歪头贴着手机,两件长羽绒服搭在臂弯上,青臣和郑无忧早早地裹好了自己。
廊桥隔开了外头的寒风,机舱暖意残留,足够支撑很久。
周潋没去追,缓缓跟在后面。
“晋北,快过年了,你们确定要跑那么远?”
邵至卿生龙活虎的:“就是因为快过年我们才要跑出去,一年一次的毒圈逃杀,我们的KPI勉强在及格线徘徊,正担心呢,刚好刷到一个绩效系数高的任务,做完这单我就回去陪爸妈采购,他们下了旨意,今年年夜饭绝对不能再缺席了!”
逢年过节,人潮涌动,容易生乱。尤其是春节假期,天南地北的人流往来十分恐怖,公安系统忙得团团转,忠义门更是人仰马翻。
春节前后七天,根据个人年度KPI排行,一组二组各出末次一百人安排值班表。
有人愿意拿十倍加班费干活,有人想回家吃年夜饭,他们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行,你们悠着点,有事喊我。”周潋说,“如果积分不够,我带你们刷。”
“靠谱,挂了拜拜。”
度假酒店安排了工作人员接机,多余的行李已经提前快递到了酒店,没有在机场停留多久,他们朝远离城市的方向前进。
酒店近山,附近有温泉,离雪场只有半个小时的距离。外面有一大片草坪,不过现在都被积雪覆盖,周白白趴在车窗边两眼放光。
办理入住后,周潋给郑齐枫和唐盈发了报备信息,逃离了一场可以预见的相亲局,他心情舒畅,整个人容光焕发。
细致检查过两个小孩的保暖穿着,周潋大手一挥放他们俩出去玩。周白白像撒了手的鹰,郑无忧笨拙地把自己从雪地里拔出来,漆黑的眼睛有了初中生该有的活泼,刚开始摇摇晃晃,像刚出生的雏鸟,独自探索不跌倒的规律,渐渐地,脊背从僵硬变得放松。
白雪茫茫,周围来往的人不多。
周潋捏了个雪球,随手一扔,精准命中周白白。
小姑娘警惕地扭头,又有个雪球从侧面袭来,她气愤地转身与郑无忧面对面:“小叔叔!你这是偷袭!”
郑无忧一脸茫然。
周白白朝他砸去,郑无忧解释无果,只得被迫对抗起来。
青臣把自己裹成粽子,只留半张脸露在外面,声音从衣领的绒毛穿出变成雾气:“幼不幼稚。”
作为离周潋最近的人,他将一切小动作看得明明白白,挑起战火的幕后黑手深藏功与名,悠哉悠哉把两小孩当过年贺岁片看。
周潋毫不愧疚,美其名曰创造童年。
直到被一记大力出奇迹砸中了脑袋,松软的雪簌簌地散开,周白白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小叔叔你完蛋咯!”
郑无忧二脸茫然。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被坑了,慌乱和欢喜糅杂在一起,他像个被冤枉的好学生,手足无措地看着别人理直气壮地耍赖,他奋力解释,同时一股兴奋从身体的角落冒出来。
周潋气急败坏地扒拉头发,仍免不了狼狈,头发、眉毛、睫毛都染上了白色,先前的悠闲半点不剩。
他打算去找周白白算账,看见青臣侧过头笑得肩膀抖擞,手中的雪球转了个弯,朝青臣砸了过去。
一捧雪哗啦啦像梨花雨似的,从青臣的羽绒服上散开。
“玩不玩。”周潋站了起来,阳光被他的身影剪裁,落下一片阴影,他露出了挑衅的笑,“还是说你怕输?”
青臣微微眯起眼睛。
很快,打雪仗的变成了四个人。
青臣逮着周潋砸,而周白白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在两个大人间做了选择,剩下郑无忧看着被围攻的周潋,思索片刻,试探性地扔了个雪球。
直到周潋变成彻头彻尾的雪人,青臣掸了掸身上为数不多的雪花,好心收手。
周潋把两个玩疯了的小孩收拾干净,用围巾把脸和颈窝围起来,然后赶鸭子似的把人推回酒店的暖气里。
他开了一个家庭套房,挑高的上下两层,四个独立卧室,北方暖气充裕,一进屋像是回到了春天,一冷一热容易生病,周潋让客服送来一壶姜糖水,又给自己和郑无忧安排上紧急感冒药。
“放心吧爸爸。”周白白拍着胸脯一本正经地发誓,“我不会把你们玩雪的事情告诉奶奶的。”
郑无忧正捧着浴巾擦头发,闻言有些心虚。
假如唐盈在场,绝不可能让他这样疯跑。
周潋把小姑娘的脸捏着蹂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以为这种小恩小惠就能抵消你干的好事!”
周白白奋力挣脱魔爪,逃跑前对周潋扮了个鬼脸。
男人噌的一下蹿起来去追。
客厅里只剩下郑无忧和青臣。
真的很像。
郑无忧悄悄探出目光。他第一眼看到青臣时,只有震惊和恍惚,之后又被乌龙羞悔占据了头脑,忽视了青臣和周白白的相似之处。
脱口而出的嫂子也并非无的放矢。周潋,周白白,青臣,这三个人站在一块,任谁来了都会觉得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除了性别不对。
种族也不对。
郑无忧想了想,在心里补了句,相亲相爱也不对。
“无忧。”兵荒马乱的追逐尖叫声中,青臣温声道,“把手给我。”
他目光中含着清浅的笑意,美而不妖不艳的脸,微微倾身时几缕长发从肩头垂落,有一股极其淡雅清凉的味道萦绕,像是枝条萌芽,春风拂面。
郑无忧不自觉红了脸。
青臣指尖微凉,一种清新柔和的力量从手腕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沉重疲累的微弱不适瞬间被吞没消弭。
郑无忧瞪大眼睛。
这边岁月静好,另一边吵吵嚷嚷,周白白飞快爬到二楼,等男人距离仅一步之遥,忽然变成小猫形态,瞄准青臣一跃而下,四爪大开,尾巴翘得老高。
“臣臣!”
于是岁月静好被打破了,青臣熟练地伸手接住小胖猫,搂在怀里顺毛。
周潋捞了个空,他追了半天有些累,暖气烘得人直冒汗,扯开顶上两颗扣子,趴靠着栏杆散热:“你就惯她吧。”
青臣:“嗯,我惯。”
两人似乎半点没觉得有哪不对,郑无忧看了看周潋,又看了看青臣,最后看了看窝在怀里的小猫条,心中的困惑越来越大。
吃完豪华自助晚餐,唐盈发来一句没头没尾的信息。
【是真的吗?】
光标前的文字增增减减,最后周潋把那些安慰、劝说、保证全都删了,只回复:是。
【我知道了。】
唐盈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还嘱咐他们游玩小心。
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但周潋依稀记得父母曾经十分恩爱,人人羡煞,他也得以拥有一段幸福无拘的童年。
周正华拥有强大的天赋,加上善于计算的精密大脑,几乎无懈可击,但随着周潋的诞生,对唐盈的保护能力开始失效。
第一次意外,是唐盈怀孕时,第二次,周潋八岁,第三次,周潋十岁。
周潋很清楚地记得,他杀了意欲袭击唐盈的堕灵,唐盈怔怔地看着他,扯出一个难过至极的笑容,捧着他流血的手,从小声啜泣,到崩溃大哭。
之后唐盈和周正华迅速离婚,再然后,天赋者这个词成了家中闭口不谈的绝对禁忌。
唐盈痛恨它,他心知肚明。
周潋躺了一会儿缓了缓神,接着给郑齐枫发了条信息。
房门被敲响。
门没关紧,周潋看着顺势探进来的人,扬了扬眉:“我没说能进。”
“但我已经进来了。”咔的一声,锁芯穿过,青臣慢悠悠道,“难道你要赶我走?”
周潋:“是啊,你已经进来了,还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外头是冰雪寒冬,他们在屋里换上夏天的睡衣,青臣身上的皮肉伤恢复得很快,只剩些淡粉痕迹。
周潋用余光瞥了眼,又很快收拢,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有事?”
“怕你生病。”青臣轻描淡写地勾了勾手指,掀起眼帘,“伸手。”
脊椎耳后一片发麻,周潋偏过头:“区区一点雪。”
“区区一点雪。”青臣接住他口嫌体直的手腕,故作惋惜,“别烧坏了自己,只剩嘴硬。”
这个梗是过不去了。
周潋皮笑肉不笑:“谢谢你啊。”
青臣的体温比常人低一些,像温润的美玉,在堪比火炉的北方室内十分珍贵。
因此手指离开时,周潋下意识勾了回去。
双目相对,周潋压下骤然乱了方寸的心跳,神色自若地松手:“你的灵力还够吗?”
他稳如老狗,半点看不出失态,于是青臣也很快忘却,顺着他的话题若有所思:“说来奇怪,消耗没有以前多了。”
微小的变化一时难以察觉,细细追究起来,是圣村之行后,体内急剧流失的力量渐渐平缓下来,像有人堵住了漏水缺隙。
“叶羡君那边还在查,据说捕捉到了踪迹,那个人往牧犁方向逃了,速度很快,她会尽快赶在出边境前抓到他。”
弄晕他,却不伤害他。青臣彻查过自己的身体,没有半点外力侵入的痕迹。
到底做了什么古怪的手脚?
“如果抓到了,我想见见他。”
与此同时,唐盈终于拨通了一则电话:“是我,唐盈。”
手机那头只有呼吸声,半晌才道:“我很意外。”
相伴了最美好的韶华,即使相隔二十年,唐盈也能从这副波澜不惊的语气中挑破真实。
他确实感到意外。
“因为失去对我的预知了吗?”唐盈忍不住刺了他一句,接着很快冷静下来,“周正华,我们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