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暖把室内烘得暖洋洋的,青臣长发倾散坐在地毯上,朝周潋伸出受伤的手臂。
他单手支着下巴,像是在走神,视线长久地落在周潋脸上,忽然道:“我在你书房的相册里见过她。”
周潋正帮他把沾水的绷带换成新的,青臣趁他补觉时洗了澡,潮气和热度让伤口周围皮肤发红,只能重新上药。
青臣口中的她是叶羡君。
“之前在英国留学时候拍的。你对她感兴趣?”
青臣轻轻点头。
妖族天生地长,化妖的条件苛刻,机缘、灵气、资质、时间缺一不可,寿命悠长的生灵天然比朝生暮死的蜉蝣有优势,凶猛的狮虎化妖后往往比驯养的牛马更胜一筹。
“第一次见成了精的蘑菇。”
周潋的动作顿了顿。叶羡君说看不透青臣的本体,而青臣却能轻而易举挑破叶羡君的种族。
“我以前被她救过,她虽然有些怪癖,但勉强算是好妖。”
青臣:“什么怪癖?”
“她很热衷于救风尘的戏码。”周潋说。
他们两凑在一块很少有这么温情平和的时刻,就像一种条件反射,青臣的坏心蠢蠢欲动,弯起眉眼:“这么说,你也是被挽救的风尘之一?”
“你长了嘴也没用在正途。”周潋顿了顿,“腿上的伤,你来还是我来?”
摔倒不只伤了手臂,膝盖小腿处也有磕碰,皮肉伤,不严重,为了避免周白白问东问西操心担忧,就没有告诉她。
医者不自医,而青臣所授的治疗术要根据不同人的筋脉走向汇流不同的路径,短时间内周潋学不会,因此用上了最原始的办法。
绷带隔开伤口和衣物,比之前舒服许多,而且周潋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却很轻,侍弄得人昏昏欲睡。
青臣几乎没犹豫,朝周潋诚恳道:“你来。”
他穿着宽松的睡裤,稍一撩就露出匀称笔直的腿,皮肤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
周潋面如止水,手指稳当。
“我不是。”
青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之前的问题。
不过周潋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怎么摔的。”
药膏碰到了一处没有结痂的伤疤,青臣下意识缩了缩,接着就被握住脚踝抓了回去,周潋眼也不抬,仿佛无事发生,青臣却觉察到了一丝不受控的压迫感。
明明之前看个肩膀都会脸红。
“我在圣村逛了一圈。”青臣犹豫着是否半途而废,纠结片刻又放弃了,毕竟舒适感排在第一位,“发现有人跟踪,我没来得及和他交手就失去了意识。”
周潋:“没有其他伤口?”
“嗯,挺奇怪的。”
叶羡君瞒下青臣的存在,但圣村被闯必定要通知忠义门联合调查,在此期间,周潋只要把人看管好,避开伏约三角安安分分不乱跑。
他包扎完,收拾药箱,仿佛不经意地问:“这次出门得到你想知道的线索了吗?”
短暂的合作随着肢体接触的分离而结束,又到了各自为战推勘谜题的时刻。青臣浑身轻快,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你猜。”
周潋手上全是黏糊糊的药膏,只能眼睁睁看着青臣竖起狡猾的狐狸尾巴从他身边溜走。
啧。
青臣仍然没有问有关沈潋的事,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就像周潋不追问青臣怎么知道圣村的。
敌不动,我不动。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青臣回来,最开心的是周白白。她欢欢喜喜围着青臣叽叽喳喳,对周潋半撒娇半撒泼地要求:“爸爸你温柔一点,把臣臣气走了,谁还肯要你呀。”
周潋:……呵呵,你爹我谢谢你关心。
当初他编这个理由的时候根本没料到会变成回旋镖击中自己,周白白顺利接受了,并且目睹“父母”的相处方式后,顺理成章给青臣离家出走加上了原因:周潋吵架不让着青臣。
周潋:……
大学和幼儿园开始放寒假,周白白撒了几天欢,喜新厌旧的小猫很快厌倦了呆在家里的生活,在地上蛄蛹着闹着要出去玩。
周潋躺在沙发上颓丧地一动不动,青臣施施然跨过挡路的腿,闻言放下书,欣然道:“去山里怎么样?”
山,哪座山,环绕圣村的山吗?
周潋假装没听见小猫和山神各自的算盘。忽然想到什么,脸上重新有了神采。
昨天是外婆唐雪梅的生日,整数的,比较隆重,阵仗也大。她和唐盈不愧是承袭同姓的母女,工作、婚姻,明里暗里轮番上阵,把周潋折腾得够呛,只有周白白玩过了瘾,睡一觉起来精神奕奕。
唐雪梅女士比唐盈女士更强势,甚至直接安排了相亲局,当周潋试图用孩子做挡箭牌时,她端着茶杯上下扫了眼,轻描淡写说现在不愿意生孩子的姑娘多了,他这种自带孩子的前途无量。
当场没说具体时间,但以周潋对这俩母女的了解,他多半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但只要他赶在外婆下令前拖家带口跑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过年时最多挨两句训斥。
周潋:“我们去滑雪。”
北方远离A市,更远离圣村,还能让精力无处发泄的小胖猫肆意撒欢。
原本一行只有三人,然而周潋接到了郑齐枫的电话,半个多小时后,一辆低调的奔驰将郑无忧送到别墅门口。
郑齐枫从驾驶位钻出来,西装革履,显然刚从公司出来,不慌不忙地拉开后车门,周潋却从中看出了行色匆匆。
“长话短说。”郑齐枫言简意赅,“我怀疑无忧是天赋者。”
周潋心头一凛,视线错过郑齐枫的肩膀,朝郑无忧看去。
这个年纪正当抽条,郑无忧的身形已然有了清瘦的骨骼感,只有脸上残留些许婴儿肥。周潋见证那双眼睛从怯畏天真变得平静内敛,渐渐形成家人也无法读懂的世界。
与取名的初衷背道而驰。
郑齐枫拍拍周潋的肩,转头语气如常地唤道:“无忧,来。”
少年走到郑齐枫身边。
“别紧张。”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周潋解开表带,与郑无忧皮肉相贴的瞬间,瞬间显示绿色的数值:327。
尽管周潋的能量场会稍许影响结果的准确性,但这个数值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的界定范围。
弱小,但确实是天赋者。
周潋朝郑齐枫看去,心跳沉重地加速,他听见自己问:“你打算怎么办?”
意料之中的事,郑齐枫轻推后背,将郑无忧推到周潋身边:“这件事不能瞒着唐盈,你们先玩几天,我来处理。”
周潋下意识抗拒:“如果她……”
“唐盈会接受的,别把你们妈妈当成温室里的花。”郑齐枫温声说,像是安慰,张开双臂抱了抱两个孩子,“麻烦波折带来的情绪不会永远存在,无法消弭的是被放置的问题,去沟通,去协商,去处理,去解决。不止无忧,也包括你,周潋。”
郑齐枫将行李箱提下来,同郑无忧嘱咐几句话后就离开了。
因为上学的缘故,郑无忧很少到周潋家里来,距离上次登门有大半年光景。但他依稀记得一楼卧室被当成杂物间使用了,现在却开着门窗,明亮整洁,床铺也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他尽量收回好奇心,换好拖鞋,坐到沙发上,接着被神出鬼没的周白白扑了满怀。
“小叔叔!”
郑无忧不知道她从哪窜出来的,手足无措地把小姑娘接住放好。
书房门锁芯忽然响了,接着是一串由远及近的拖鞋擦地声:“周潋——”
话音未落,青臣同郑无忧对上视线。
——长长的头发,白白的皮肤,看起来很温柔。
周白白稚嫩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爸爸把他带回来了,就在家里呢。
青臣弯起唇角,光线格外厚待他,仿佛加了层滤镜,他声线温柔:“你好。”
郑无忧浑身一震。
所有的线索都串向了周潋金屋藏娇的可能,心里再如何震惊复杂,良好的教养也不允许郑无忧继续发呆。
他站起来,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微微躬身表示尊敬:“嫂子好。”
青臣:“……”
从厨房溜达出来的周潋:“……”
解释一番后,郑无忧肉眼可见地红了耳朵,尽管青臣表示无伤大雅,他也只是默默地垂着眼睛,坐在沙发上抿着唇一声不吭。
周潋哪里不知道是周白白搞的鬼,肯定是小丫头片子憋不住偷偷摸摸跟郑无忧透了口风,否则以小孩的性格肯定不会上来就这么喊。
难得主动,结果黑历史要留存一辈子。
周潋把心虚的罪魁祸首和遭受无妄之灾的青臣一块发配去收拾行李,客厅只留下他们兄弟二人。
不用周潋多加开导,为了忘却刚才的事,郑无忧主动开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最开始以为是耳鸣,断断续续,有的像风铃,有的像竖琴,有的像刺耳的鸣笛,后来渐渐的,他发现有时能听到具体的字词。
“像是心声。”郑无忧道,“如果那个人特别开心、愤怒、难过,我能听到更完整的话。”
各种经历让唐盈对两个孩子过度紧张,郑无忧怕她知道后担忧念叨,便悄悄藏匿了这个秘密。
学校是未被污染的染缸,快乐开心占据了绝大部分关键词,偶尔有小孩苦恼不及格的成绩单,老师对着不服管教的班级犯愁,但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直到他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
“她说,好想死。”
擦肩而过的声音,郑无忧并不熟悉。学校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有几千人,光凭声音很难在人海中找到那个女孩。
即便找到了,谁会相信这种荒诞的事情。
但郑无忧找到了。
他顿了顿:“我和她做了朋友。”
这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唐盈从小教育他远离高楼,远离深水,远离脏污,远离细菌病毒,远离一切可能会伤害到他的东西。郑无忧一直听她的话。
然而明明知道女孩是一颗定时炸弹,他却主动伸出了手。
“她总穿着长袖,夏天也不会露出胳膊。因为她手臂上有疤,十一条,她不想让人看见,尽管那是她自己划的。”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有人为作业考试犯愁,有人却提早开始考虑生死。
女孩已经糟到用自我伤害的方式来抵抗心中痛苦了,她自己走不出的漩涡,需要有人看见,需要有人伸手拉一把。
但心理医生都无法保证痊愈的疾病,一个同龄孩子是处理不了的,甚至可能会被对方拉下去,尽管她主观上没有这种意愿。
周潋不愿打击弟弟的善举,心却难免提起来。郑无忧早慧聪颖,可到底没成熟。这个年纪的孩子往往怀着一腔滚烫的好心,但行差踏错半步,铸成坏事,很难再汇聚这番心气了。
“她的家人,或者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郑无忧先是摇头,然后点头:“原先他们应该不知道。她最近状态越来越差,我担心出事,昨天去找了她的老师,今天她没来上课,老师问了我一些问题,然后让爸爸把我带回家。”
老师担心郑无忧在和女孩的交往过程中被影响,出于负责找来郑齐枫,希望对孩子进行心理疏导,防患于未然。
郑无忧是个乖小孩,不会撒谎。郑齐枫从他的描述里觉察到异常,带郑无忧去做了心理测试后,将他送了过来。
绝大部分天赋者在觉醒时都会爆发强大的能量场,但也有些无声无息地完成了觉醒,直到造成异常事件。
比如白线,因直播玩游戏的“金口玉言”被忠义门发掘,然而他出任务管用的概率比抽张SSR还低。
周潋先是宽了心,而后往郑无忧脑袋上敲了一下,严肃道:“下次处理不了的问题先通知大人!”
哪有小孩闷声不吭自己揽那么大的事!
郑无忧被敲得有点疼,因兄长难得厉色不敢多言,抿着唇摸了摸头,漆黑的眼睛透着一丝无措。
周潋没管他,朝楼上喊:“周白白。”
没过几分钟,周白白探出脑袋:“?”
“变个猫看看。”
郑无忧的满心困惑在看到小姑娘变成猫炮弹的那一刻瞬间轰然碎裂,他闭眼又睁眼,看了看周潋,又看了看窝在他怀里的小胖猫,声线颤抖。
“这是……”
周潋:“新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