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毒辣的日头悬在半空，把跑道晒得发烫，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燥热的味道。自由活动的哨声刚响，大半同学就像脱缰的小马，呼啦啦涌去了篮球场和乒乓球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少年们的笑闹声瞬间灌满了整个操场。只有操场最角落的香樟树下，还留着一片浓密的荫凉，蝉鸣聒噪，风拂过树叶，抖落细碎的光斑。
蒋妤姗抱着膝盖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手里摊着一本皱巴巴的物理错题本，眉头皱得紧紧的。那道受力分析题她改了三遍，画出来的图还是歪歪扭扭，怎么看都不对。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往错题本上一扔，仰头对着香樟树叹了口气，温热的风裹着青草味吹过脸颊，却没吹散半点烦闷。
正郁闷时，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刺眼的阳光。蒋妤姗疑惑地抬头，就看见萧洛晖拎着个透明玻璃罐站在面前，罐口盖着透气的纱布，里面几只萤火虫扑闪着翅膀，黄绿色的光点明明灭灭，像坠落在罐子里的星星。
“翻墙去校外河边抓的，”萧洛晖蹲下来，把玻璃罐轻轻递到她手里，指腹不小心蹭到她的掌心，带着刚摸过青草的微凉，还有一点点泥土的气息，“河边的草里多得很，就是蚊子有点凶。躲这儿看，别被体育老师逮着没收了，他最忌讳这些‘小玩意儿’。”
蒋妤姗抱着罐子，指尖轻轻贴着冰凉的玻璃壁，看着里面一闪一闪的光，心里像是被点燃了无数个小灯笼，暖融融的，连刚才的烦躁都烟消云散了。她张了张嘴，刚想说声谢谢，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齐皓轩惊天动地的哀嚎。
“别别别！手下留情！”
转头一看，林静媛正举着一把银色的裁纸刀，对着齐皓轩的画板“兴师问罪”，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画板上摊着好几张速写稿，竟然全是齐皓轩偷偷画的她，有她跑步时扬起的马尾，发丝在风里飘成一道弧线；有她弯腰系鞋带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柔和得不像话；还有她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睛的模样，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笔触虽然青涩，却把她的模样勾勒得格外传神。
“齐皓轩，你居然敢画我，”林静媛故意板着脸，拿着裁纸刀在画板上轻轻敲了敲，“而且画得这么丑，简直是毁我形象。”
“你得给我！这都是我的！”齐皓轩慌得手忙脚乱，伸长胳膊就想去抢画板，脚下却不小心绊到了草茎，差点摔个跟头。
两人拉扯间，画板“哐当”一声歪倒在地，几张画纸散落出来，一张粉色的纸条从画纸缝隙里滑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草地上。林静媛眼疾手快地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还有点潦草：林静媛笑起来，比校门口的糖葫芦还甜。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连蝉鸣都仿佛停了一瞬。
齐皓轩的脸瞬间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恨不得当场埋进旁边的草里。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抠着衣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林静媛捏着那张纸条，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脸上的红晕也悄悄爬上来，却还是强装镇定，板着脸把画板和散落的画纸一股脑塞进自己的书包：“没收了，就当你赔我的精神损失费。”
蒋妤姗靠在香樟树粗糙的树干上，看着不远处闹作一团的两人，忍不住弯起嘴角。她又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萤火虫，光点在罐子里轻轻跳跃，映亮了她的眉眼。忽然觉得她的眉眼。忽然觉得，连体育课的热风，都变得甜丝丝的，带着青草和蝉鸣的味道。
萧洛晖坐在她旁边，揪了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好看。他看着蒋妤姗嘴角的笑意，眼底也漾起浅浅的光，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温柔。
蝉鸣正聒噪的时候，体育老师的大嗓门突然穿透热浪，响彻整个操场：“全体集合！马上进行800米和1000米测试！”
蒋妤姗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玻璃罐差点摔在地上。萧洛晖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顿。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快藏！”萧洛晖压低声音，拽着蒋妤姗往香樟树后面缩了缩，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罐塞进茂密的灌木丛里，又扯了片宽大的叶子盖在上面，确保不会被人发现。
蒋妤姗还没喘匀气，就听见旁边传来更急促的动静。
齐皓轩正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速写稿往校服外套里塞，脸颊涨得通红，动作慌乱得像只被抓住的小松鼠。林静媛眼疾手快地抢过那张写着字的纸条，三两下团成小纸团，弯腰迅速塞进运动鞋的鞋带缝里，动作麻利得很。齐皓轩慌得手忙脚乱，结果把外套扯得歪歪扭扭，连带着林静媛的书包都磕在草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动静刚好被扫过来的体育老师听见。
“那边两个！磨蹭什么呢！”体育老师叉着腰走过来，黝黑的脸上带着严肃，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齐皓轩鼓囊囊的外套上，眉头皱了起来，“兜里揣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齐皓轩的脸瞬间白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手死死地捂着外套口袋，后背都渗出了冷汗。林静媛赶紧上前一步，把自己的物理笔记本递过去，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老师，我们在讨论错题呢，刚才不小心把本子碰掉了。”说着，她还偷偷踢了齐皓轩一脚，给他使了个眼色。
齐皓轩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如捣蒜，跟着附和：“对……对！在讨论题！”
体育老师接过本子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解题步骤，没看出什么破绽。他又瞅了瞅旁边假装系鞋带的蒋妤姗和萧洛晖，皱着眉挥了挥手：“赶紧归队！自由活动也别偷懒，待会儿还要测800米和1000米！跑不及格的，下周罚跑双倍！”
四人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到队伍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站在队列里，蒋妤姗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萧洛晖，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眼底的慌乱变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齐皓轩则在旁边偷偷拽林静媛的袖子，压低声音，紧张地问：“纸条……没被发现吧？”林静媛斜睨他一眼，嘴角却弯着藏不住的笑：“下次再敢偷偷画我，就把你的画贴在公告栏上，让全校都看看。”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滚烫的跑道上。香樟树后的灌木丛里，玻璃罐里的萤火虫还在悄悄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