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历经百年的都城,洛城的风流繁华不必多言,但亲眼见过来过,却又是另一番风味。
洛城一百二十坊,星罗棋布,街衢如砥。朱雀大街纵横东西,直抵宫阙,以东是紫衣公卿、王侯权贵的府邸,再往南些便是平头百姓的住处,远远望去,屋舍俨然,青墙黛瓦,恰是夕日将颓,映得贯穿南北的百岁河波光粼粼,为这座古城平添几分妩媚。
出了东街,经过朱雀大街后便是秋络道,再往北走一段,便是名闻遐迩的御柳街。
御柳街得名于百岁湖畔的一排柳树,枝发万条,垂至湖面,每至初春,点点嫩黄,煞是可爱,如今正赶上柳叶将青未青的时侯,湖面倒映绿绒绒的千丝万条,宛若少女梳妆,又是别样意趣。
沿着柳堤往前走一段,便是被誉为“天下第一楼”的鲤尾楼。
日暮西沉时,百岁河上便绽开了千百盏形色各异的花灯,画舫烛光盈盈,歌女曼妙的歌喉伴着珠玉般地琵琶声飘荡在水面上,河岸边雕梁画栋的高阁楼台灯火通明,窗棂上剪出影影绰绰的人影,或是举杯击箸,或是曼舞欢歌,即使是常日,也如他地逢年过节般热闹。
第三次钻过拥挤的人流,陈恪行终于来到鲤尾楼前。
即使身在遥远的方陵,他也听说过“天下第一楼”的美誉,最先想到的也自然是这里。
他绕到鲤尾楼后,尽管早有心里准备,但看到三排望不见底的马车时,还是没忍住倒吸口冷气。
虽然夜深,所幸酒楼窗子里透出的烛光足够明亮,他走马观花地将这些马车一个一个看过,速度倒也不慢。然而,就在他准备转到最后一排时,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突然从酒楼后的一个小门出现,逐渐靠近,那人看过去,正好见到陈恪行半弯腰打量马车图样的场景。
感受到灼热的目光,陈恪行有些疑惑的抬头,两人视线对上,彼此都是一怔。
那人略微偏头看他,一副十分疑惑的模样,随后若有所悟,怒斥道:“你在偷马?!”
没料到这时候还会有人在这里,陈恪行一怔,忙解释道:“不,我只是在找……”
话还没说完,那人却已经气势汹汹扑过来,一张脸暴露在烛光下,英挺俊朗,满面通红,显然醉得不清。
陈恪行退至一辆马车后,轻巧避开了他的攻击,那人扑了个空,双目圆睁,显然很不甘心,竟是一副直往前扑的架势。
陈恪行忙喝道:“喂,你前面是马车啊,别动!”
但终究慢了一步,那人沉重的身躯扑在拉车的马上,那马虽然训练有素,但也受不住这么一惊,当即高声嘶鸣,四蹄攒动,竟当真让他脱了缰绳,半腾起身发狂般地晃动身子,想把背上烂醉如泥的男人抛下去。
这个高度掉下去,不死也要摔个半残。陈恪行忙扑上前,逮住机会拽住辔头上的缰绳,趁着马身低下的瞬间一越而上,一手握着缰绳不放,另一只手勉强将那个已经昏迷的醉鬼搂住,防止他掉下去。
作为世家子弟,他的骑射虽然他那群公子哥玩伴里即使算不上最佳,也算得上是个中好手,知道这马被惊到,不敢轻易松开缰绳,就这么一人一马对峙着,终于等它慢慢平静下来。
陈恪行松了口气,正要准备下马,却瞥见青年半睁半醒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看到他的面容,顿时瞪大,怒道:“偷马贼!”
陈恪行心道不好,想要加快下马的动作,但那青年却兀自挣开他的手,两只手死死缠着他的腰,恶狠狠道:“别想跑!”
他这一系列动作无意加剧了马的狂姓,陈恪行忙着安抚马,一时也来不及摆脱他的钳制,偏偏那青年见他没反应,竟还很不爽似的用头撞上他的心口,陈恪行下意识避开,然后,就见那只脑袋狠狠砸在了马脖子上。
“不好!”
那马吃痛长嘶,竟兀自挣脱了绳索,撒蹄就要跑。被那个青年压着,陈恪行半身已经动弹不得,见那马竟是径直往前,冲向湖中的样子,忙用力转过缰绳,硬生生将马拉到了反方向。
吃痛发狂的马没有停下,狭窄的马棚不够他四处奔驰,它便转而向棚外走去。
而它直直冲的方向,正是那个青年先前出来的酒楼后门!
陈恪行脑中一炸,但他受制的上半身实在拗不过马的速度,他眼睁睁见那马奔进后门,踏踏攀上朱红的木梯,冲出黑暗,到那烛光明耀的大堂中。
酒香饭香冲入鼻中,一个娇俏的小丫鬟见这怪异的一幕,“啊”的惊叫出声,花容失色,手中要送到雅间的饭菜洒了一地。
“快让开!”陈恪行一边尽力控制着马不要撞上人,一边大声喊道。
听到丫鬟的惊叫后,一楼大厅众人齐齐望过来,却见一匹威猛的大马撒开蹄子,正绕着二楼的回廊奔驰狂啸,马背上的两个年轻男子以古怪的姿势纠缠在一块儿,拉着缰绳的那个面色铁青,尴尬到极点,而两只手抱着他的那个男人却满脸通红,眼神迷蒙,时不时还加紧手中动作,嘴里嘟囔着:“偷马贼……偷马贼……哪里跑!”
陈恪行感受那个醉鬼臂膀圈紧,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他压在一块儿,终于怒道:“你再不放手,你我小命就要丢在这了!”
那人歪歪头,也不知听懂没有,竟真的放开了钳制他的手。
但没等陈恪行松口气,那发狂的马见一群人过来,更加惊慌恐惧,一个纵身,竟冲破了雕花栏杆,如燕掠水般纵身扑向一楼的大堂……
“外头怎生如此嘈杂?”
忍了许久,雅间内,一个衣着锦缎的中年人终于皱着眉头望向紧闭的房门。
一个小童知情识趣地出门探看,随后面色惊恐地进来,慌道:“不好了!少爷在马背上坠楼了!”
“什么?!”中年人猛然站起,桌上的杯盏被他的动作带到地面地面,上好的青釉瓷瞬间碎了一地。
他老年得子,对这个儿子自然千般万般的珍爱,知道他出了岔子,连平日里的风度都来不及维持,急声道:“少爷在哪里?可有受伤?”
“现在少爷在酒楼底下,因为有马垫着,没有大碍,现在掌柜的正在招呼大夫过来治疗。”
听说爱子没什么大碍,宋乘风送了口气,恢复平日威压的样子道:“胡闹!他出去散酒,怎么好端端骑上马了?还从酒楼里坠了下去?”
小童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宋乘风沉着脸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
“同少爷一同骑马坠楼的,还有一位面生的公子,而且……少爷现在还缠着他不放。”
缠着不放?宋乘风的头隐隐痛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儿子喝醉后不着调,唯恐他又得罪了哪家的公子,便下定决心道:“带我去看看。”
说完,他看向对面自小童进来汇报后便一副若有所思状的年轻公子,歉意道:“犬子顽劣,惊扰崔大人了。”
对面人轻轻摇头,面色现出一丝懊恼:“宋大人言重了,要不是我带来的烧春酒,宋公子也不会醉成这样。”随后也起身道:“我同宋大人一起去吧。”
……
“这位公子,你的手还不能松开吗?”陈恪行疲惫地坐在地上,周围的人除了自己和再次缠住他的醉鬼,只剩下一个掌柜和一群探头探脑的丫鬟小厮。
所幸一楼大厅没什么身份难缠的大人物,人也不多,掌柜见出了事故,便赔了些银子将人请了出去。
那匹马从二楼一跃而下,虽然不算太高,但冲得太急太快,也折了腿,趴在地上哀鸣,陈恪行两人身下有马垫着,又恰好坠到柔软的波斯绒毯上,虽然还是不可避免的崴了脚擦了伤,但也没有什么伤筋动骨的大问题。
看着满地狼籍和沉着脸的掌柜,陈恪行欲哭无泪,颤颤巍巍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问道:“掌柜的,你直说要赔多少钱罢。”
掌柜是个身材壮硕的中年人,听了这话脸色才好了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算盘打点道:“今晚送走的这些客人就要有二十四两银子,加上我这些上好的红木桌椅,算你九十两银子吧,还有被撞倒的檀木栏杆,八十两银子,以及这些浪费掉的饭菜……”
他喋喋不休的往下说,说得越多,陈恪行的脸色就越发青黑。
他忿忿推了一把醉醺醺抱住他腰的某人,冷笑一声道:“听见了?这账单也有你的一份。”
几个小厮过来扶起他们,将摔断腿的马抬出去,陈恪行左腿膝盖下被挫到,一时竟站不起来,刺骨的疼痛传来,陈恪行倒吸一口冷气,正要叫停,却听一个沉稳却带着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端儿,你怎么样?”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靛青圆领袍的中年男子正有些慌忙的走下楼,刚才正是他在说话。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织锦滚领蓝袍的年轻男子,面目俊雅,气质清旷,见着大堂的一地狼籍后,正微微皱着眉。
目光从被人扶起走路不稳当的宋之端身上扫过,移到一旁刚巧回过头的陈恪行脸上,霎时,两人皆是一愣。
陈恪行几乎热泪盈眶的看着他,一声“大师兄”差点要脱喉而出。
见到两人的狼狈模样,宋乘风先一步来到他们身前,面上表情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掌柜见多识广,知道两人身份不简单,忙一五一十将自己所见的陈恪行纵马上楼,又从二楼坠到一楼的事原原本本告知。
“纵马上楼?”宋乘风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望向陈恪行。
见自己的儿子确实没有大碍,他也收了慌乱行状,拿出官场上质问他人的语气,严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带着端儿纵马到酒楼里?”
宋之端听到熟悉的声音,高兴地张开眼睛,挥开扶着他的小厮,右手指向陈恪行,振振有词道:“爹,他是偷马贼!”
宋乘风面色一黑,愈发感到头痛。陈恪行衣着带锦,衣冠齐整,虽然此刻狼狈,但一看也是个富家公子,怎么会是宋之端口中的“偷马贼”?八成是自己这个醉鬼儿子冒犯了人家,从而引发了一系列事情。
但作为三品的御史大夫,家中丑闻又怎么为外人道?想到这,他不由得暗悔自己问的急,没有先将一旁的闲人驱散。
两难间,崔元一开了口,语气清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诧:“陈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恪行见崔元一的喜劲还没过去,也隐隐猜到那个醉鬼的身份不一般,大庭广众之下不宜道出缘由,便掠过宋乘风的询问,惊喜道:“崔兄!我来京城就是为了寻你啊!”
见两人如此,显然是旧识,崔元一望向掌柜,略一点头,掌柜忙带着一群人离开大堂,还贴心的将门关紧。
崔元一走向坐在凳子上的陈恪行,关切道:“可有大碍?”
“无妨,只是左腿摔得狠了,痛了些,但没有伤筋动骨。”
崔元一喟叹一声,似笑非笑地弹了下他的额头,语气似是无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方陵也就罢了,怎么到京中还能惹出这样的乱子来?”
“冤枉啊。”陈恪行不服气,一指那个同样被放在椅子上,眼睛半闭半睁的宋之端,道:“罪魁祸首可是他。”
此时大堂中只剩下宋乘风父子,崔元一与陈恪行,他便将自己在马厩中寻找崔家家徽,被醉酒的宋之端当成偷马贼,自己为了救他而被迫上马的事迹一一道出。
话音刚落,宋乘风脸色几乎要黑成锅底,恶狠狠剜了一眼宋之端,随后正色道:“犬子顽劣,连累这位小友,我这个做父亲的也难逃其责,酒楼的损失自当由我宋家赔偿,等我收拾了这小子,改日必当上门致歉。”
这话说完,宋乘风心中仍有些惴惴,他见崔元一与此人行止亲昵,显然相交匪浅。他有求于崔元一,此刻自己的儿子得罪了崔元一的友人,难免不安。
自己没有什么大碍,有惊无险一番,还能见到崔元一,唯一让人抑郁的赔偿也被人承担了,陈恪行倒欣喜得很,又因为有要事告知崔元一,自然想不到追责这父子俩。
急于和崔元一独处,他便笑道:“这位公子无心之过,在下何必计较,倒是这位公子醉得不轻,先生快带他回去好好休息吧。”
一番交酬,崔元一也帮着说了几句,宋乘风总算松了口气,唤人过来扶着宋之端回府,又叫人跟外面的掌柜交涉赔偿,半个时辰后,乱糟糟的大堂总算只剩下崔元一和陈恪行这对师兄弟。
忍了许久,陈恪行终于忍不住扑过去,一把抓住崔元一宽大的袖袍,神情严肃,目光凝重,一字一句道:“师兄,我好像……得罪了一个不得了的人。”
崔元一挑眉,绕有兴致地看他紧张的模样,好笑道:“刚来京城就得罪不得了的人?恪行,你这惹祸上身的本事还真是与日俱增啊。”
陈恪行苦笑一声:“是啊,这次还惹了大祸,小弟还等着师兄庇护呢。”
崔元一笑道:“想要我的庇护?陈公子打算怎么贿赂我?别又像之前一样又给我带了麻烦来。”
陈恪行松开他的袖袍,悻悻道:“贿赂没有,如果是麻烦……我好像还真给你带了一个。”
新的一年,新的气象,大家!新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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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故人相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