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东麓,漫地金色野花,一名白衣少年骑着一匹矮脚藏马在缓缓而行,口中自言自语念道:“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妄迹复知非,收心活死墓。”念了几遍,展颜一笑:“嘿嘿,割据,古往今来的人物都想割据称王称霸,这不把这万里昆仑山割出去了么?”
其时宋亡元起,汉家大好河山,被蒙古军所占。成吉思汗子孙众多,各占一方,这延绵数千里的昆仑山脉被划入了察合台汗国,不在元帝国管辖之内。
白衣少年信马由缰,饱览昆仑风物,不知不觉天色已黑,待他察觉已是红日西沉,“糟糕,一路没看到民居,看来今夜又要露宿山间了。”反正无住处可寻,他倒也不急,继续拍马缓行。
左右无人,他纵声高歌,“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似我这般四处乱转,也不知哪年能找到光明顶,早知道昆仑山这么大,我便不揽这差事了。”左右一想,又道:”我不来,表姐便要来,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在家奏弦弄萧都要丫鬟们伺候,露宿山间可有得苦头吃了,还是我来好。”这么一想,精神一振,不觉苦累,干脆拍马狂奔起来。
疾驰一阵,转过山头,猛然看到山脚下窝着几顶帐篷,不由大喜,赶紧放马奔了过去。
四五顶帐篷挨在一起,是牧民的临时居所,两个牧民正在做饭,白衣少年牵马上前问道:“扎西,我路过这里,天色已晚,想借你们的帐篷住一宿。”牧人好客,其中一位年过半百的牧民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道:“可以,可以,借宿荣幸,已经有一个你们汉人扎西借了好久了。”说完牵过白衣少年手中的缰绳系在木杆上,又走到一顶帐篷前,掀开门帘请白衣少年进去。
白衣少年这一路走来,向不少牧民借宿过,但大帐篷还是头一次住,不觉新鲜,在里面左看看右摸摸,看到一张草埔上叠着两套干净的衣衫,一套是明黄藏袍,一套是青衫汉服,想必是另一位借宿者的,不由好奇起来,不知道今晚同宿者是何人。不一会,老牧民端来了糌粑和清水,白衣少年从包袱中取出一锭银子交给他,权作宿资。
吃了糌粑,饮了清水,白衣少年想小解,正准备出帐篷露天解决,忽然看到帐篷角边有一个颇为精致小马桶,不由大喜,想必是这家牧民学了汉人的习俗,习惯用马桶了。于是走到马桶前,揭开盖子,痛快地方便起来。
就在他抖三抖的时候,门帘轻响,转头一看,只见跨进来一个修长的人影。来人穿着大红藏袍,半裹着皮袄,约莫十**岁,正诧异地看着他。白衣少年惶恐地整好衣衫,转身对来人道:“兄台,我也是来借宿的,今晚扰叨了。”说完看到来人皱着眉头,抿着嘴唇,眼光瞟向小马桶,顿时回过神来,糟糕!这马桶不是牧民的,是这小子的!
“兄台,请恕罪,借用了你的马桶。“白衣少年一揖道。岂料这位兄台一言不发,走到草埔前,解下身上鼓鼓囊囊的包裹,扔在草铺上,似乎是一堆书画纸卷。
白衣少年心头有气,偏头细看这位兄台,只见他眉目俊美,低头整理书画时,前额光洁,鼻子挺拔,紧抿住的双唇红红的,“哼,还没我俊,这么大脾气,”白衣少年暗道。
没人搭理,白衣少年干脆合衣躺倒在自己床上,闭目养神。耳边传来对面细细簌簌的声音,又忍不住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只见对面的兄台在一张粗木矮凳上摊开一卷画轴,用一只细木炭笔在勾画。
他在画画?白衣少年家学渊源,曾听祖父讲过一般人用毛笔作画,如用木炭,要么是大师巨匠,要么是穷苦人家的稚子。看这兄台高傲的劲,莫非是此道高手?好奇心起,他忍不住翻身站过去观看。作画人微一停顿,也不避讳,依然专心勾画。
白衣少年观看了一会,发觉他似乎在画一个人像,但又看了一会才发现是在画一座山峰,再看一会,突然醒悟过来,这小子画的既不是写意,也不是工笔,反而用笔幼稚,线条断续,他压根就不会画画!
白衣少年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到肚痛,一屁股坐在草铺上。作画人扔下画笔,抱臂看着他出声道:“你笑什么?”
白衣少年好不容易止住笑,上前拿过那一叠画卷,随手翻看,果然是一本画册,有山有湖有路有房屋有人,但都只能勉强看出画的是什么,画功堪比稚子学画,忍不住又大笑起来。“画的这么差,你自己知道吗?哈哈哈。”
那位兄台冷声道:“你会画?”白衣少年拿起来木炭,摊开一张白纸,勾勒起来,不一会儿就浮现出几座山峰,错落有致,远近分明,栩栩如生。“怎么样?”白衣少年得意得问。那位兄弟皱着眉一言不发,片刻之后,收拾起画笔画纸,倒头面朝里睡了。
白衣少年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卧倒,美滋滋地见周公去了。
次日一早,白衣少年起床后,捏着鼻子把马桶清理完,再放回原处。对面的兄台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洗漱后,牧民老汉送来早饭,依然是糌粑和清水。白衣少年边吃边问道:“扎西,我要去光明顶,你知道怎么走么?”牧民老汉想了想摇头道:“光明顶?只听过光明坡,雪光顶,没听过光明顶。这昆仑山绵亘千里,山峰好多,虽然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却不知道哪座是光明顶。”
白衣少年叹了一口气,他在昆仑山里兜兜转转好些天了,也没找到光明顶。
“你要去光明顶?”对面的冷面兄问道。
“你知道?”白衣少年急切地问。
“在下不才曾路过一个地方,距此地有两三日路程,那里群山环绕,中间有一座很高地山峰,当地人说那里本叫乔戈里峰,后来来了一伙汉人强盗占山为王,改成了光明顶。你要去那里干什么?”
“我奉师命去寻找一个故人,兄台可否指明道路。”白衣少年大喜过往,站起来作揖道。
“那光明顶山势奇特宏伟,我本打算进山作画,可惜被那伙强盗驱赶了出来,我领你前去倒无难处,只是你须要带我一起进山。”
白衣少年听到作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忍住正色道:“这有何难,就说你是我的伴档。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宋青书,表字长命。”
“好名字,青书长命籙,紫水芙蓉衣,兄台的令尊想必是崇仙尊道之人吧?”
“不错,家父虽不是黄冠先生,但一生最尊崇之人乃是一位仙长,故给小弟起名青书,以示追慕。”谈及高堂,宋青书站起身来。
“在下姓赵,名崖山,表字宣生。唠叨长命兄给小弟领路了。”
“崖山?兄台是岭南人氏?”宋青书皱眉道。
赵崖山微笑道:“不,小弟是中原人氏,从未去过岭南。“宋青书茫然点点头,收拾好包袱和他一起出了帐篷。
旭日东升,二人辞别牧民老汉,一同牵马并行。宋青书和这家牧民同行同住半年有余,临别之际,颇为不舍。
“长命兄,不打算回来了吗?”
“在外游历甚久,挂念双亲,把你送到光明顶我就回乡了。”
“你家在哪?”
“两湖。”
并辔徐行,谈谈说说,赵崖山发现这宋青书并非高傲之人,言谈之间还颇为投机。
“长命兄,有一话不知当问不当问。”赵崖山实在忍不住道。
“宣生兄不必有顾虑。”宋青书道。
“长命兄丹青之技欠佳,为何要画这么多山山水水。”赵赵崖山问完偏头看向宋青书。
宋青书俊脸微红:“何止欠佳,实是一窍不通。小弟并未学过丹青,之所以画这么多,乃是游历之心愿,如今山河破碎,小弟想作一幅《中华舆图》,把我汉人的江山画得分明。前朝所遗虽有一些图志,但残缺不全,谬误甚多。”
赵崖山诧异地看着宋青书,拱手道:“兄台大志大愿,小弟之前唐突了,还请海涵。”
“哪里,本来就不会画,宣生兄并未说错。”二人转过一座山头,眼前下方出现一片辽阔的草原,还有一块如明镜般的大湖。
赵崖山心情大畅,纵声欢呼。宋青书微笑道:“宣生兄情致高昂,不妨作一幅画。”
赵崖山点点头,二人翻身下马找到一方岩石坐下。“用炭笔,还是毛笔?”宋青书问。
“咦,你不是惯用炭笔么?有毛笔甚好。”
宋青书从包袱里取出白纸,又取一只羊毫,一方砚台,倒上水研磨。赵崖山取下马鞍作画垫,背着山风,铺上白纸,接过宋青书递过来吸满墨汁的毛笔,开始挥毫勾画。
已入春,山风清冽,吹得两人长发轻舞,宋青书托着砚台,坐在赵崖山旁边,看他劲瘦的手腕挥毫,远处闪亮的雪山顶,蝌蚪般蜿蜒的山势,明镜般的大湖,纷纷落在白纸上。宋青书越看越奇,自来山水画多写意,但赵崖山所画却十分写实,一石一树都十分清晰,极尽工笔之能事。看了一会,忍不住看向赵崖山,只见他凝神作画,已入忘我之境,不由大奇,这人看着比自己尚小一两岁,却有如此高妙的丹青之技。
片刻之后,赵崖山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成了。”说完转过头,却发现宋青书正看着他,不由脸色一红,“长命兄,你给这幅画起一个名字吧。“
宋青书收回目光,落在画纸上,轻咳一声道:“昆仑雪山图,如何?”“好。”说完赵崖山在画卷左侧写道:“乙亥年春,与长命兄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始知路修远以周流,吾辈渺如星辰。”
宋青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幅画,他丹青之技欠佳,但书法却是自小磨练的,眼见这赵崖山写出的是正宗“瘦金体”墨宝!“瘦金体”乃是前朝宋徽宗所创,一出即惊艳天下,士人纷纷效仿,却无一人能学到精髓,被后人誉为“鹤体”。这赵崖山所写,虽说未必赶得上宋徽宗,但也得其精妙所在,远超寻常士人学子。
宋青书出身武林世家,自幼聪慧过人,于文也颇有涉猎,文武双全,历来受同辈仰视,乃是武林中近年来少有的才俊,向来极少服人,但此时内心对赵崖山却是敬佩之极。“宣生兄如此大才,敢问出身何名门望族?”
赵崖山微笑道:“岂敢,岂敢,长命兄谬赞。”宋青书见他不答,也不好追问。赵崖山晾干笔墨,轻轻卷起系好,递给宋青书道:“送给你吧。”宋青书脸上微热,接过来放入包袱,“多谢宣生兄赠此墨宝。”
二人作画耽搁,已近晌午,干脆解开行囊,取出牧民临别所赠的糌粑,就着清水吃了起来。
吃完继续骑马奔行,到了晚间投宿在一片杨树林里。这片杨树林旁流过一道泠泠山泉,二人解鞍洗风尘,牵马饮水,看到一条白鱼在水中游动,赵崖山取出长剑,脱下靴子,趟进溪水,守株待兔,刺上几尾,抛给宋青书。
宋青书在外游历甚久,早学得如何烹制野味,不一会就烤得鱼儿两面微黄,一股香味直透出来。赵崖山咽着口水等他撒上盐巴,接过后狼吞虎咽吃了个精光,边吃边大赞“长命兄好手艺”。三条白鱼,他吃了两条。
吃完,宋青书寻到一棵树桠四出的大树,对赵崖山道:“宣生兄,你就睡这棵树吧,我再去寻一棵。”赵崖山摸摸肚皮道:“不不,你睡这棵,我睡你旁边,难得一见如故,我要和你连床夜话。”宋青书不解道:“可是这棵树睡不下两个人……”话未说完,只见赵崖山从包中取出一条长绳索,分两端系在两棵大树上。
“你?”话未问完,只见赵崖山轻身一跃,横卧长绳。宋青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赵崖山朝他左眼一眨,嘿嘿笑道,”我自小就被师傅逼着这么睡觉,都睡了十几年啦。”
“你师傅这么古怪?为何要徒弟睡绳子?”宋青书大惑不解。
“这是我派的练功法门,总之这么睡觉对内功大有好处。刚开始我经常半夜摔得脸青鼻肿,不过后来就好啦。”
宋青书看着他不说话。
“你怎么了?”
“在想你小时候摔得脸青鼻肿的样子。”
“长命兄,我看你一本正经,是个正人君子,为何也这么腹内不正经?”
宋青书微笑道:“宣生兄还是不肯告诉小弟来历师承么?若不说,就安寝吧。”说完飞身上树。
“别别别,我说你这人,这么没意思,我师傅不出江湖,说了你也不知道,至于我,也是第一次出门。”
“第一次出门?”
“我派一直隐居深谷,师祖有言‘汉人江山不复不出江湖,鞑子不灭不出江湖’,这次师傅让我去光明顶寻找师叔才破例让我出山的,你是我结识的第一个好友。至于师承来历,请恕小弟实在不便相告,他日禀明师傅得到首肯再告知长命兄。”
原来赵崖山乃是昔日神雕大侠之后,神雕大侠夫妇隐居古墓,宋亡之后,出墓收有门徒,传至赵崖山已是第四代。当年蒙古鞑子攻襄阳,神雕大侠未得音讯,等得知时,襄阳城已破,北侠郭靖夫妇以身殉国。没能救得叔父,神雕大侠一直耿耿于怀,复见山河凋零,遂立下“汉人江山不复不出江湖,鞑子不灭不出江湖”的遗命。
宋青书见他不肯吐露师承,知是门规如此,倒也不怪他,便不再追问。赵崖山见他不问了道:“你光问我,那你还没告诉你师承何人呢?”
宋青书翻了个身,侧卧面朝下对着他道:“我无门无派,自小跟着父亲读过四书五经,没考上秀才,后来跟一位少林的大师学过两年‘罗汉拳’防身。”
“那你刚才上树使的可是少林轻功?高明得很啊!我这一路走来,曾听人道少林武功是天下武学之源,果然大有门道。”赵崖山若有所思。
宋青书微笑道:“我这微末功夫,比你可差远了。明日再行一段山路会崎岖,还有山崖断壁,马儿是不能乘了,到时候还需要宣生兄助我一臂之力。”
赵崖山道:“好说,好说。”
二人谈谈说说,不一会,赵崖山声音越来越低,慢慢睡着了。宋青书偏头看着他,只见他稳稳当当地睡在绳索上,如睡大床一般,一片树叶落在他的额头上,他摸了摸,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宋青书的父亲乃是见识广博之辈,于武林中各门各派的武功了如指掌,轶事、秘史也多有所知,但这赵崖山身世之奇,令宋青书索然无解,他隐隐中觉得赵崖山与光明顶有渊源,则来日是敌非友,必会生死相搏,可这赵崖山生性单纯,爽直干脆,和自己一见如故,如果将来为敌,却是大不愿。月光如水,从林叶间漏下来,疏疏离离,如同残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