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曦,养心殿。
第一缕晨光,像一把迟钝的、淬了寒冰的刀,缓缓剖开殿内浓稠如墨的黑暗。
陌颜尘自龙榻上坐起,锦被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上半身。寝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他自己平稳到近乎冰冷的呼吸。十年了,他依旧不习惯被人伺候更衣——整个后宫空无一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精心装扮的、供人观赏的傀儡。
他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走向御案。
晨光正一丝丝爬满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奏折,也照亮了御案一角,那块被随意搁置了十年的物事。
——一块玉石。
不,或许不能简单地称之为玉。它通体呈现一种混沌的灰白色,质地非金非石,触手温凉中透着一丝奇异的、仿佛有生命的微颤。这是十年前,他自那场“落水”中醒来时,便紧握在手心的东西。与他一同,莫名来到这个世间。
他曾让最顶尖的工匠辨认,无人能说出其来历。它不像任何已知的矿脉产物,坚硬无比,刀斧难伤。陌颜尘曾疑心这是某种“穿越信物”或“金手指”,但十年间,它除了安静待在那里,毫无异状。
后来,他登基第三年,心头莫名烦躁,鬼使神差地取了匕首,想从这怪石上刮下些什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削下薄薄一片。就是这一片,他随手雕成了一枚护心玉佩,形制简单,寥寥几刀,像个未完成的粗糙物件。雕成后,那点莫名的烦躁便散了,他也将这玉佩随手丢进了装私物的匣子,再未取出。
今日,晨光落在那粗糙玉佩上,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错觉的微光。
陌颜尘脚步微顿。
一股毫无来由的、极其突兀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那感觉并非理智判断,更像某种深藏在骨髓里的本能,在晨曦的某一缕特定光线照射下,骤然苏醒。
——带上它。
这个念头清晰得不容置疑。
他蹙眉,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停顿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探出,握住了那枚玉佩。
入手并非预料中的冰凉。一股温润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热意,自玉佩中心渗出,丝丝缕缕,顺着指尖脉络,悄无声息地漫向心口。与此同时,心口处那沉寂了十年的、来自异世的孤寂灵魂,似乎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陌颜尘捕捉到了。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骤然翻涌的锐利精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佩粗糙的边缘,那上面还有当年他雕刻时留下的、未经打磨的毛刺。
为何是今日?
为何是此刻?
他抬眼,目光穿透紧闭的窗棂,仿佛能跨越千山万水,精准地落向那个名为五崖县的、充满死亡与绝望的角落。
“我的……珍宝……是你吗?”
极低的声音,消散在空旷殿内,无人应答。
他没有犹豫,将玉佩收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那温润的热意贴着皮肤,奇异地,并未让他感到不适,反而像一层无形的甲胄,隔绝了这座宫殿永恒的寒意。
更衣,束发,披上那件象征无上权力的玄黑绣金龙纹斗篷。当他推开养心殿沉重的门扉,步入泛着青灰色天光的庭院时,身形已与往日那个冷酷帝王无异。
只是无人知晓,那袭华服之下,贴近心口处,多了一枚来自异世、微微发烫的石头。
千里之外,五崖县废墟。
日上三竿。
阳光毫无怜悯地刺破稀薄的云层,化作亿万根滚烫的金针,狠狠扎进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焦土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混合着未曾散尽的尸骸腐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又腥膻的气息。
宿辰是被活活“晒”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勉强掀开一丝缝隙,灼目的白光便如潮水般涌来,刺得他眼泪瞬间飙出。他呻吟一声,想抬手遮挡,手臂却酸软无力,只微微抬起便又颓然落下。
胃里早已不是绞痛,而是一种空洞的、灼烧般的虚无感,伴随着阵阵眩晕。视线模糊,耳中嗡鸣,整个世界都在晃动、旋转。他甚至分不清那是饥饿导致的低血糖,还是这具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水……饿……”
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蜷缩在昨夜找到的那个勉强挡风的断墙角落,破碗还紧紧抱在怀里,碗身冰冷,硌得胸口生疼。但这份冰冷和疼痛,此刻竟成了证明他还活着的、唯一清晰的感知。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看到了幻觉。
金灿灿的、圆滚滚的……窝窝头?不,不止一个,是一大盘!热气腾腾,散发着粮食朴素的香气。盘子后面,是一张慈祥的、下巴特别长的老人的脸,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吃吧,孩子,吃吧……”
是昨天那位老爷爷吗?不像……这老人穿着明黄色的、绣着龙的衣服,头戴奇怪的帽子……
宿辰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运转着。啊……是了,是朱元璋!那个开局一个碗,结局一个国的洪武大帝!他历史课上学过,教材上看过,那标志性的长下巴……
荒谬感夹杂着极度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
*凭什么啊……人家朱元璋要饭最后当了皇帝,我怎么就要饿死在这儿了?就因为我不是主角吗?就因为我是个倒霉的美术生吗?*
不甘心。
强烈的、近乎孩子气的不甘心,压过了虚弱和绝望。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沾满泥污、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纤细白皙的手。指尖触碰到身前尚未完全干涸的泥泞,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然后,他凭着肌肉记忆,凭着美术生对形体的本能捕捉,开始在那片污浊的泥泞上勾画。
先是一个圆润的轮廓,然后是微微下垂的眼角,紧抿的、显得坚毅的嘴唇……最后,是那标志性的、长得有些夸张的下巴。
一笔一划,虽然因虚弱而颤抖扭曲,但那特征抓得极准。一个活灵活现的、Q版又带着点凄惨滑稽的朱元璋简笔画,渐渐在污浊的泥地上显现出来。
画完了。
宿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看着泥泞中那个被他下意识给画里的朱元璋也加了个碗,看着那个同样捧着破碗、一脸苦相的皇帝。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鼻梁,眼前彻底被水雾模糊。
一滴滚烫的眼泪,挣脱眼眶,砸落在“朱元璋”的长下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也……没饭吃吗?”
他对着泥画,哽咽着,用气音喃喃问道。
而这一幕,被刚刚抵达灾区的陌颜尘,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片人间炼狱,万物皆为枯骨,皆为尘埃,直到,一抹色彩,悍然撞入他死寂的眼底。
断壁残垣之下,一个蜷缩的身影,像一件被遗弃在泥沼中的绝世珍品,破碎,却依旧固执地折射着微光。那抹身影纵然身处囫囵,却透露着一股强烈的、超出求生本能的……不屈。那不是求生的本能,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与这绝望世界格格不入的……灵魂洁癖。
这股倔强,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如同一根淬了银光的针,狠狠刺破了陌颜尘那双被十年孤寂冰封的眼眸。
他看清了,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正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身前的泥泞中勾画……一个轮廓。
待那轮廓清晰,陌颜尘的呼吸,第一次在十年间,出现了些许紊乱。
嘶——
那画的……怎会如此熟悉?……那是……朱元璋?!!
巧合?还是……宿命的牵引?
一个念头,如鬼魅般在他心底滋生,化作一根无形的绞索,牵引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抹瘦小的身影。
正被饥饿与委屈折磨得几近崩溃的宿辰,突然发觉,眼前一片宽阔而坚实的阴影,将自己完全覆盖。那阴影里,带着一股陌生的、混合着龙涎香与淡淡血腥味的冷冽气息。
他下意识抬头。
那双含着委屈与痛苦泪水的凤眸,像两颗被暴雨打湿的琉璃,脆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碎裂。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带着哭腔的质问:
“你……你……你是谁?你……你想干嘛?”
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
陌颜尘心口处,那枚沉寂了十年的玉佩,骤然爆发出滚烫的热意!
与此同时,宿辰怀中那只破碗,也仿佛被无形之火灼烧,烫得他“呀”的一声惊呼,下意识将碗甩了出去!
可那碗在泥地上滚了两圈,他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可怜兮兮地、又带着些许不甘地,伸出手,将那唯一的、也是致命的依仗,重新捡了回来。
陌颜尘垂眸,凝视着眼前这只受惊的幼兽。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恐惧与倔强,交织成一种近乎破碎的、令人心折的美。他那张万年冰封的俊美脸庞,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不是猎人捕获猎物的欣喜,而是一种……寻觅了十年的孤魂,终于找到同类回响的、近乎残忍的满足。
他刚想开口,用一句只有他们那个世界才懂的暗号“奇变偶不变”,来试探这匪夷所思的巧合。
然而,就在此刻,他心口处的玉佩,温度骤然攀升,滚烫得几乎要烙穿皮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操纵着他的声带。
在失控的瞬间,陌颜尘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绝不是巧合。
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死死盯住宿辰那双惊惶的凤眸,一字一句,吐出仿佛来自亘古的箴言:
“山河同契。”
宿辰惊魂未定,眼前这个男人俊美得不似凡人,可唇角那抹弧度,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令人战栗的诡异。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不等他理清思绪,手中那方才烫得他惊呼失声的破碗,竟再次传来一阵剧痛!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灼烫,而是一股冰冷的、数据化的洪流,蛮横地冲入他混沌的脑海!
他的身体,彻底失控了。
他同样不受控制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死死锁住陌颜尘的深渊般的眼睛,用一种软糯到近乎破碎的气音,一字一句地回应:
“凤鸣同归……”
……
而此刻不远处的废墟阴影里,一个黑影无声退去——
那是李耀尘安插在灾区的眼线。
“圣驾已至五崖县,身边多了一个小乞丐。”
密报被送出了青山府。
黑影的背后还悄然尾随着——另一个新的……黑影……
山河同契,凤鸣同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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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玉佩、破碗?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