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方才那片被豪强蚕食田地的村落,我收拾好药箱,顺着官道一路往西北方向慢行。连日目睹兵匪劫掠、土地兼并种种乱象,心口始终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从前在金陵之时,我困在情爱纠葛里,满心满眼只有朱瑾一人的悲欢离合,总以为人间愁苦大抵不过爱而不得、生死别离;待到孤身踏遍南北,才慢慢醒悟,个人情爱里的怅惘悲恸,不过是芸芸苍生苦难中的一种。新朝洪武定鼎,朝野上下都在称颂四海归一、太平肇始,可行走在乡野阡陌之间,目之所及,处处都是王朝盛世外衣遮掩下的千疮百孔。我一身医术,能缝合皮肉伤口,能驱寒热疗杂症,却解不开世道盘根错节的症结,这份清醒的无力,日夜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赶路半月有余,周遭气候愈发干热,沿路景致也渐渐生出异样。往日里连绵成片的青苗田亩日渐枯黄开裂,田垄间泥土硬得结块,踩上去沙沙扬尘,河沟里水位肉眼可见地往下落,不少浅窄支流已然彻底断流,河底淤泥晒得板结发白,露出一堆干涸的河蚌螺蛳壳。沿途赶路的流民渐渐多了起来,拖儿带女,衣衫褴褛,肩头挑着寥寥几件破旧家当,脸上皆是麻木茫然,逢人便打听哪里尚有水源、哪里官府放粮赈灾。偶有路边枯树下躺着气息奄奄的老弱,奄奄一息,连讨要吃食的力气都尽数耗尽,看得人心里阵阵发紧。
向路旁歇脚的老农打听原委,才知黄河流域入夏以来久晴无雨,一连数月滴雨未下,周遭数县尽数遭了大旱。起初乡民还拼命掘井抽水、挑水浇田,可地下水越挖越深,取水越来越难,到最后井干河枯,整片田地彻底绝收。庄稼颗粒无收,家家户户存粮迅速耗空,为了活命,只能背井离乡外出逃荒。
越靠近黄河沿岸灾情最重的州县,景象便越发惨烈。官道两旁原本繁盛的大树枝叶干枯大半,满地枯叶随风乱卷,随处可见废弃的村落门户大开,院墙坍塌,屋内桌椅锅碗散落一地,住户早已尽数逃难而去。有些村口路边,草草堆着薄薄新土,不用旁人多说我也明白,那是走不动路途、病饿离世之人的简陋坟茔,荒草漫生,无人祭扫,悄无声息消散在大荒之中。
这日午后,日头毒辣灼人,晒得人头皮发疼,唇舌干裂,我寻了一处半塌的土地庙暂且歇脚,刚倒出皮囊里仅剩的一点清水润喉,便听见庙外传来一阵微弱压抑的啼哭,夹杂着妇人断断续续的哀鸣。我心头一紧,当即背起药箱快步走出去查看。
庙门外老槐树荫之下,一个粗布衣衫的农妇瘫坐在滚烫黄土之上,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面如蜡纸的幼童,旁边还站着两个瘦骨嶙峋的稍大孩子,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起皮,怯生生抹着眼泪,手足无措望着母亲与弟弟。那妇人衣衫多处磨破沾满尘土,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下乌青浓重,整个人早已熬得脱了形,一声声哽咽压抑着哭声,生怕惊扰旁人,又藏不住满心绝望。
我放轻脚步走上前,轻声开口问询:“这位大嫂,可是孩子身子不适?我是四处游走行医的郎中,若你信得过,不妨让我看一看。”
妇人闻声抬眼,浑浊的目光打量我片刻,兴许是见我背着药箱神色温和,不像歹人,她紧绷的肩头稍稍松懈,眼泪陡然又涌了出来,哽咽道:“先生……求您救救我家小儿,求求您救救他……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
她微微挪开手臂,露出怀里的孩童。那孩子约莫三四岁模样,小脸干瘪焦黄,颧骨突出,双目紧闭,呼吸急促微弱,额头滚烫烫手,四肢绵软无力,小肚子胀胀鼓鼓,偶尔无意识蹙着眉头哼唧两声,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额间体温,又掰开他牙关查看舌苔,指尖搭上腕脉细细诊察,片刻之后心中已然有了分寸。
“孩子是长久缺粮少食,营养不良底子太虚,连日赶路暑气侵体,染上暑热时症,脾胃淤积积食,高热不退,再拖延下去怕是凶险。”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药箱分门别类翻找药材,“我这里尚有对症草药,熬煮喂服,慢慢退热调理,尚有几分转机。只是孩子亏空太久,后续必须有粗粮果腹,不然药石再好,也撑不住身子。”
话音落下,妇人肩头猛地一颤,低头攥紧破烂衣角,泪水砸在黄土之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先生,不瞒您说,家里田旱绝收,家中存粮早就吃光了。丈夫前些日子为了挖草根充饥,下河沟摸小鱼,不慎失足陷进淤泥里头,人没捞上来,丢下我们娘四个苟活。我们一路逃荒,挖野菜、啃树皮度日,如今周遭树皮都被扒光,野菜也寻不到多少,三个孩子三天不曾正经吃过一口粮食,小的扛不住,就这么病倒了……”
她越说越是悲戚,身旁两个大孩子听见爹娘旧事,忍不住呜呜哭出声。“我们也想去县衙领赈灾粮,可赶到县城门口才知道,官府赈粮迟迟没有拨付下来,说是漕运阻滞、粮款调配不及,衙门口日日挤满逃难百姓,守门差役动辄呵斥驱赶,别说领粮,连城门都难得靠近。有身子弱的老人孩童,就活活饿死在城门外头,官府也只是草草拖去乱葬岗掩埋,半分过问都没有。”
我一边凝神分拣金银花、连翘、茯苓、甘草、麦芽、芦根等药材,静静听她倾诉,心口沉甸甸堵得难受。大灾当前,最该依靠官府赈济安民,可下层官僚拖沓迟缓,救济迟迟落不到百姓身上,受难之人求助无门,只能在天灾之中自生自灭。豪强富户囤积粮食抬高价售卖,一石米涨到寻常年份数倍价钱,流民倾尽所有也换不来半口口粮,世道寒凉至此,实在令人心寒。
“大嫂不必太过绝望,药材我分文不收,我这便寻些干净柴草,借土地庙残灶煎药。”我取出备好的干草药,又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小包随身储备的杂粮碎米递过去,“这点杂粮不多,你先兑水熬成稀粥,喂另外两个孩子垫垫肚子,切莫一并饿垮了。”
妇人见状,连忙要挣扎着磕头道谢,我伸手连忙拦住她:“举手行医本分,不必行此大礼。眼下先顾好孩子性命要紧。”
我在土地庙后方寻来些许干枯枯枝,又寻了半只残破陶釜,借着庙中残存灶台生火,取水熬煮汤药。日头毒辣,柴火炙烤之下闷热难耐,额间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我一边照看药锅火候,一边同妇人闲谈,慢慢知晓周遭灾情全貌。不止此地一县,黄河沿岸足足五六个州县同遭大旱,流民数以万计四散奔逃,饿殍沿路不断,瘟疫隐患已然悄然滋生,可州府县衙要么推诿扯皮拖延赈济,要么少量赈灾粮落入胥吏、乡绅私囊,真正落到饥民手中寥寥无几。有些地方官吏甚至借机丈量荒田,巧立名目加收杂税,逼得本就濒临绝境的农户更是无路可走。
汤药熬好,放温之后,我小心撬开孩童嘴唇,一点点缓慢喂服下去。孩子起初抗拒反胃,呛咳几声,慢慢吞咽下药汁,半个时辰过后,滚烫的额头渐渐褪去几分灼热,急促的喘息平缓少许,不再不停呻吟挣扎,安稳昏睡过去。我又细细叮嘱妇人后续喂药频次、外敷降温的法子,教她辨认几种尚且能食用、无毒的山野野菜,再三嘱咐切莫胡乱采食不明草木,避免中毒伤身。
妇人一遍遍连连道谢,眼眶通红,反复念叨遇上我算是母子几人绝境里唯一的活路。看着她稍稍松快些许的神情,我本该心生慰藉,心底却翻涌着浓重的无力与怅然。我救活了一个垂危孩童,缓解了一户人家一时的困顿,可放眼整片受灾旷野,还有成百上千濒死挣扎的流民,我只有一个药箱、一身医术,纵使日夜不休四处诊治,又能救下几人?我能医好眼前一场热病,却治不好漫天遍野的饥荒;能抚平一户人家一时的绝境,却催不来官府迟滞的赈粮,挡不住漫天旱情,更扭转不了整个地方救灾拖沓、弊病丛生的局面。
余下大半日,我没有即刻动身赶路,留在土地庙周边游走诊治。沿路遇到中暑昏厥、饿出浮肿、误食毒草腹痛、磕碰外伤的流民,但凡尚有一口气在,我都尽力出手施治,赠送应急草药,分出去身上为数不多的干粮碎米。忙到暮色沉沉,药箱里常备药材耗损大半,随身盘缠也接济出去不少,周遭数十名受难百姓得了些许照拂,可四下放眼望去,流民依旧源源不断沿路迁徙,枯田千里,饿殍隐现,荒芜压抑的氛围半分不曾消散。
天色渐暗,晚风裹挟燥热尘土扑面而来,我独自走到黄河干涸的旧河滩之上,伫立良久。脚下曾经碧波奔涌的大河,如今大半河床裸露开裂,裂痕纵深交错,像是大地布满伤痕的掌纹。遥想元朝末年连年战乱,百姓流离苦不堪言,所有人都盼着改朝换代,盼大明一统之后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安居乐业。可如今江山易主,战火止息,天灾来袭之时,底层百姓依旧要独自承受所有苦楚,地方官吏拖沓不作为,豪强趁灾囤积居奇,盘剥算计从未停歇。
我抬手摩挲胸口衣襟内侧,隔着布料触到那枚父亲赠予我的蒙古扳指,冰凉坚硬。一路走来,这枚扳指屡次带给我身份非议与旁人猜忌,可此刻我已然无心纠结族群隔阂的委屈私事。从前困于情爱生死,我以为一己悲欢便是全部磨难;见过兵匪祸乱、土地兼并,又见此番千里大旱、救灾失序,才真切看清,寻常苍生一生,始终困在天灾、**、苛政、盘剥层层枷锁之中,辗转挣扎,求一口饱饭、一席安身之所竟是万般艰难。
夜色慢慢笼罩四野,远处零星传来流民压抑的啜泣声,凄清绵长。我缓缓弯腰收拾好散落的药包,背起沉甸甸的药箱,转身朝着前路缓步独行。前路漫漫,不知还要撞见多少人间疮痍,我无力扭转乾坤,无力革除时弊,终究只能守着一身医术,见一人苦,便救一人身,明知所得微薄、于事难补,也只能在这无可奈何的世事之中,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