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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兵匪流窜,土地之祸

离开了伤透心神的应天府,我背着旧药箱一路向北行去,脚下再也没有刻意奔赴的目的地,也没有满心牵挂的人,只凭着一腔茫然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金陵城里那段爱恨纠葛如同一块沉石压在心底,平日里被行路奔波勉强遮掩,待到夜深歇在荒村破庙、孤枕难眠之时,心口酸涩便会反反复复翻涌上来。我不再刻意回避热闹人间,却也再也融不进烟火温情,行医救人成了我唯一的寄托,仿佛多救活一条性命,便能稍稍稀释自己没能护住朱瑾的愧疚与无力。

越往北走,新朝定鼎的太平假象便越是单薄。江南之地尚且城郭规整、商旅络绎,一过淮河,沿途村镇凋敝的模样便愈发扎眼。不少村落院墙受元末战火影响,倾颓倒塌,屋舍门板残缺歪斜,村口荒草丛生,本该耕种的良田大片撂荒,偶有几个留守老人倚着门框发呆,神色麻木愁苦。

这日午后,我途经一处临河村落,远远便听见村中哭嚎喧闹,隐约夹杂着呵斥与器物砸毁的响动。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肩上药箱,快步往村子里赶。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就撞见七八名衣衫杂乱、手持刀矛的汉子正驱赶着一群农户,有人腰间还挂着残破的旧式元军号牌,分明是战败之后四散逃窜的残兵匪寇。

一名满脸横肉的匪首一脚踹翻上前争辩的老农,厉声喝骂:“少啰嗦!这村子靠近官道,粮草、布匹尽数交出来,再拿出各家存粮,不然一把火烧了你们宅院,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老农趴在泥地里,咳着血水苦苦哀求:“大王,今年夏收本就歉收,家里口粮勉强糊口,实在拿不出多余粮食啊……求您发发善心,给我们老小留条活路吧。”

“活路?兵败之后我们颠沛流离,谁给我们活路?”匪首抬手就要再打,我来不及多想,几步上前横在老农身前,拱手沉声道:“诸位好汉,世人皆是讨生活,何苦为难穷苦乡民?这位老人家已然摔伤腰腿,再动手怕是要闹出人命。”

一众匪寇转头打量我孤身一人、背着药箱的模样,嗤笑出声:“一个游医也敢来管爷爷们的闲事?识相点滚开,不然连你一并收拾!”

“我只是行医之人,无意招惹诸位。”我语气平稳,指尖却暗暗扣住药箱里应急的麻性药粉,“只是诸位四处劫掠,若是闹出多条人命,地方官府很快便会调兵围剿,到时候诸位无处藏身,得不偿失。不如留几分余地,些许粗粮聊作盘缠,也好全身而退。”

许是我的话戳中他们忌惮官兵的心思,匪首犹豫片刻,最终勒令村民交出半仓存粮,骂骂咧咧带着一行人扬长而去。

我连忙俯身扶起倒地老农,蹲下身替他检查磕碰伤势,一边揉捏消肿一边轻声问询:“老伯,这般兵匪劫掠,近来时常发生吗?”

老人捂着胸口连连叹气,眼角浑浊淌下泪水:“何止是时常啊。前朝溃兵、早年各路义军打散之后的散兵游勇,三五成群结成匪伙,四处流窜打家劫舍。官府派兵清剿一阵,他们便躲进深山蛰伏,官兵一走又出来作恶。我们村子一年总要被搜刮两三回,存粮被抢、牲口被牵,年轻人被逼得要么逃难外出,要么被逼入伙为匪,好好的村子一天天败落下去。”

我帮他敷好外敷草药,又取了一小包内服疗伤的药材递过去,低声问道:“官府不曾派人驻点防护吗?”

“官府哪里顾得过来方圆百里大小村落。”旁边围上来的一个中年农妇接口答话,“州县衙门人手有限,匪寇行踪飘忽不定,往往官兵接到消息赶来,贼人早就劫掠一空逃得无影无踪,最后受苦的还是我们老百姓。遇上胆子大的人家收拾家当远走他乡,剩下走不动的,只能日日提心吊胆熬日子。”

我默然无言,又在村中走动一圈,替几个被匪寇推搡磕碰受伤的孩童、妇人简单诊治包扎,看着满目狼藉的院落,心头沉甸甸的。本以为大明立国,烽烟落幕,百姓便能卸下刀兵之苦,可战火留下的余毒,竟这般长久纠缠着底层小民。我能医治皮肉外伤,却挡不住兵匪利刃,护不住一村人的安稳生计,一腔医者仁心,在此处显得格外单薄可笑。

辞别村庄继续西行,一路深入中原腹地,另一种更隐蔽却更磨人的苦楚,渐渐铺展在我眼前——土地兼并之弊愈演愈烈。

那日投宿在一处集镇客栈,晚饭时分,邻桌两个农户压低声音愁闷闲谈,句句戳入耳中。

“张大户又托中间人来丈量我们坡地了,软硬兼施,非要低价强买,若是不肯出让,往后徭役、杂税尽数往我们头上摊,根本扛不住。”

“可不是嘛,周遭不少人家田产都被豪强吞了。乡绅大户上下打点县衙官吏,瞒报田亩数目,本该他们承担的赋税徭役,全都拆分摊派到我们小农户身上。地越种越少,赋税反倒越来越重,忙活一年到头,除去粮税勉强糊口,稍有天灾便要欠债。”

我端着粗茶静静听着,待二人话歇,上前拱手搭话:“二位老哥,方才听闻田地被强占之事,这般情形,难道无处去县衙告状申诉吗?”

其中一个农户苦笑着摇头:“先生是外乡人有所不知,那几家豪强与州县官吏往来密切,盘根错节。我们小门小户递状纸,要么被压下置之不理,要么反被扣上刁民滋事的名头,挨板子不说,还要平白招惹报复。之前有个邻里不服,上京去递状,半路就被人拦下威逼恐吓,最后只能忍气吞声,把自家薄田低价拱手让人。”

往后十余日行路,我亲眼印证了这番说辞。大片平整肥沃的良田尽数归于几家乡绅名下,田埂边界重新丈量划改,原先耕种此地的农户失去赖以生存的根基,要么沦为地主家中佃户,承受高额租子盘剥,辛苦大半年收成大半上交;要么收拾行囊沦为流民,拖家带口四处漂泊,沿街乞讨求生。

路过一片广袤圩田时,恰好撞见管事带着家丁驱赶一户不肯退地的农户。男主人死死守着田垄不肯离开,被家丁推倒在泥水之中,妇人抱着年幼孩子跪在一旁失声痛哭。

管事叉着腰居高临下呵斥:“不识抬举的东西!老爷愿意出钱收你的荒地,已是格外开恩。官府文书都已办妥,这田地从今往后与你再无干系,再胡搅蛮缠,便以寻衅滋事捆送衙门治罪!”

我走上前,先查看那农夫磕碰擦伤的胳膊,替他简单止血,而后对着管事缓缓开口:“田产买卖本该你情我愿,威逼强占不合情理。农户世代依靠田地活命,失了田亩,一家人便没有生计着落,管事何必逼人太甚?”

管事上下打量我,满脸不耐:“哪里来的游医,也敢插手本地田产私事?官府地契手续齐全,轮不到外人置喙,再多管闲事,连你一同驱走!”

对方手握地方势力,背后又有官吏庇护,我孤身一人争辩无益,再多说辞也不过徒劳。我只能悄悄塞给这贫苦农户几吊铜钱应急,叮嘱他暂且暂且退让避祸,莫要硬碰硬招来横祸。男人攥着钱币,眼眶通红,哽咽着连连道谢,我心中却满是无力感。

日落时分,我独自立在旷野田埂之上,望着三三两两流离赶路的流民、撂荒的田地、远处隐约可见的豪强宅院,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天下初定,龙椅换了主人,律法改了年号,可欺压盘剥不曾消散,兵匪祸患未曾根除。权贵乡绅蚕食田土,底层百姓进退两难,我背着药箱走过一处又一处疮痍之地,能治病救人,却治不好这世道根深蒂固的顽疾。晚风掠过旷野,心头的孤寂又浓重几分,前路漫漫,我孤身漂泊,除了行医施救眼前零星苦难,竟什么也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