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前年腊月,刘景安嫡长媳骤然亡故,流言迅速四起:
坊间众说纷纭,有人说刘家孙儿品性顽劣,不守伦常规矩,与辈分更高的亲戚纠缠不清,孙媳撞破丑事,羞愤绝望,无地自容,最终自尽而亡;
又有人说刘景安心怀不轨,觊觎长孙媳,步步相逼,致其含恨自尽;
坊间众说纷纭,有人说刘家孙儿品性顽劣,不守伦常规矩,与辈分更高的亲戚纠缠不清,孙媳撞破丑事,羞愤绝望,无地自容,最终自尽而亡;
也有人传言刘景安的儿子行事失度,竟与自家孙媳暗通款曲;
以至大明寺住持、司徒观观主、族中大儒为首,领着各房长辈、宗亲、管事齐聚刘府正堂,阖族无一缺席,分明是阖族公审、当众逼宫。
众人层层施压,轮番诘问,紧咬孙媳自尽流言不放,强逼刘景安无可遮掩、无从推脱,定要他给全族与外界一个交代。
又以此地本就常年阴气郁结,如今又添一桩含冤惨死之事,枉死怨气愈发浓重。二人以此为由声称,唯有耗费人力物力举办超度法会,才能镇住四处游荡的冤魂戾气。
昔日刘景安任职礼部侍郎,曾上疏弹劾贾清、贾渊二公,朝堂对簿,何等言辞犀利,色厉内荏。
哪料今日已过花甲之年,直面大明寺住持、司徒观观主、族中大儒三方巨擘合力会审,威势逼人、形同逼宫。维有进退两难、百口莫辩。
刘景安明知冤枉,亦是万般无奈,只得压下满腹郁气,缓声言道:
“此事牵涉家门丑态,景安愿认罚、愿承责,纵使倾我所有亦无不可,只求诸位将流言压下,为我刘府留一丝体面。”
三人趁机劝其当扩建山寺、广纳僧道常驻于此,日日诵经礼忏,抄录善文,超度亡魂,以镇住山川戾气,方能消灾弭祸,安稳一方气运。
刘景安不得不应下那三人提议,次日便请了三百多名僧道——那些僧道原是浪迹之人,来路不明,无根无籍,早被人包装安排好的,削发易服,遁僧入道,只等此机会入驻蜀冈。
几百人进入刘府,日夜做法事。
出殡之前,三大巨擘又联手施压,再加入二百僧道,于西峰司徒庙作法事直至百日祭过后,并在此山扩建了大片山寺。
百日祭一过,丧事落定。各路债主纷至沓来,刘景安一核算,一场葬礼竟花去百万多两银子,财库早已亏空。
刘景安不甘,也无力再为那些僧道支付费用。
眼看那些僧道又要流浪。恰逢那时正值三月,宫里即将派人下江南选秀,王邦本之女即将参选,他便顺势借着为女儿虔心祈愿,礼佛谒道,广积福缘之由,将那些僧道默默接手留下。
大女儿王淑馆成功入选东宫之后,王邦本又新募二十余名精干僧道,分属西、中两峰,辅佐住持与观主,管束满山徒众,规整山头秩序。
那些僧道所得香火银钱尽可自留,用度不足之时,再由王家额外贴补。
而刘景安面对各路债主逼债,巨额亏空不能不填。无奈之下,只得将东峰禁地的管制权暗中私卖给王邦本,还处处为其遮掩打点。
好在耗去的皆是刘清梧祖辈积攒的家私,本就是来路不正的不义之财,倒也不至于叫人痛彻心扉。
众人正说着,巳然到了大雄宝殿前。
主持将一众行人引入寺内净室,招呼众人饮茶休息。
众人依次落座。大明寺住持与王爷闲谈数语,目光缓缓扫过贾文正、王倾柔二人,随即含深意地颔首浅笑。
王爷一众人等顺着住持的视线,一同望向二人。
只听住持缓缓开口:
“老衲斗胆,敢问这位公子与这位姑娘,可否赐下生辰八字,容老衲一观?”
贾仁闻言,略为惊异,又不敢不从,于是道:
“大师既有雅兴,自当依从。小儿一介凡胎,命格寻常,便劳大师一看便是。”
王邦本也微微一笑,道:
“佛门高人观运卜福,乃是常情。
小女若能得大师点拨一二,也是造化。
但凭大师吩咐。”
住持接过两张八字,摊开细看,闭目沉吟片刻,随即眉眼含笑,缓缓开口:
“善哉善哉,二位命格相生,气运相和,五行互补,星途同照。公子沉稳守正,姑娘温婉含慧,命数牵引,气脉相合,实是天缘相契,天生一对的佳偶之姿。”
住持话音方落,满室气氛瞬间凝滞微妙。
王倾柔垂首面红,含羞敛眸,默然不语。
贾仁神色局促难堪,贾文正面色沉下,隐带恼意。
上座穆王爷脸色陡然一沉,指节攥得发白,几欲捏碎茶盏,怒火翻涌喉间,终究碍于宴上体面,强行按捺隐忍不发。
随后起身道:
“寺中清修之地,不宜久扰。
我等就此告辞,不叨扰住持清修。”
话音落下,穆王爷率先起身迈步。众人见状不敢多言,一齐起身相随,默然离了净室,径直走出寺外。
西峰南面,亦散落着大大小小无数庙观。此时西峰,亦是只有最大一处庙宇——司徒观,依旧烟火不息、接纳香客,其它皆是院门紧闭。
一行人并不在此停留,一路来至西峰南麓码头。两艘豪华大船已等侯在那里,众人登船回山庄。
船行戏楼附近,刚好下午三点,阳光正暖,小岛上的戏子还在演戏。
王爷见众人一路行来,已然疲乏,便缓声道:
“横竖也走得倦了,不必再上岸奔波。索性就在船中歇下,听几段戏文,解解乏。”
两船皆在水中停下,众人在画舫上略歇片刻。
只闻见昆曲唱腔清柔水磨,调子迂回婉转,咿咿扬扬,行腔软糯悠长。清音漫过船舷,随水波轻轻荡开,清雅又醉人。
王爷目光落在与戏楼东面紧挨着的小楼上,向刘景安问道:
“此何人居住?”
刘景安道:
“回王爷,此处乃刘老将军年幼嫡孙居所,身旁留有老将军旧日心腹部将贴身随侍,常年在此护守。”
戏楼高阔居中,后连正宇广厦,西侧空旷无舍,东侧紧挨着一座小楼。小楼往东便是密林浅山,视野开阔无遮。整片小金山地势环合,雄踞保障河要隘,扼守河道咽喉,上下游往来舟楫动静皆可一览无余,实为沿河防务重中之重。
王爷点点头,不再言语。
船上戏文婉转,终究是女眷与年长者的消遣,一众男宾略略消了乏累,很快便失了兴致。
恰那时,刘家管事来报,府里早早备下晚膳,宴席已然齐备,只待天黑前入席。
停船登岸,一行人从大玉石大牌坊步入,沿路缓步而行,默默观望,暗自惊叹。
王邦本将众人从正宇穿廊中引进,往后面正宅而去。
院前青石案上,铺着全套功夫茶器。
宽大茶船稳稳陈设,壶、杯、风炉件件齐备。
一妙龄女子安静的立在一侧,身后跟着贴身丫鬟、管事婆子一干人,齐齐静静侍立,随时听候差遣。
一行人移步过来,眼瞧着贵客临近,
那女子立时敛神收态,行毕礼,举止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摆弄全套功夫茶器。
王爷带人在宅内略作踱步闲看,片刻便缓步走出。
再看时,那女子巳开始炫技。
众人围立石桌旁,只见她当着众人眼前,温壶、淋杯、置茶、注水、刮沫、出汤,整套茶艺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香。”众人赞叹完她的手法,又不由得交口称赞这茶香。
王邦本微微笑道:
“此等珍茗,乃是李大人远道携来的私藏好物,今日特意取出,赠与诸位共品。"
李旦从容开口,缓缓笑道:
“此茶乃是安溪正脉铁观音,采自云雾深处、岩石间那几株百年老枞。相传为先祖手植,经年独守山场气韵。此番远行,只随身携带了一小罐,权当薄礼,今日正好与诸位共品。”
王爷闻言,微微颔首,道:
“既如此,几位小辈先尝尝罢。″
贾文正几人端来一饮而尽,茶汤入喉,清润甘爽,一股清和茶香漫开,回味绵长久远,喉间余甘不散。
几人相视一笑,纷纷点头赞叹。李旦见之,更是一脸自豪。
王爷与其他人各饮一杯,微微点头赞许。饮完轻抬眼眸,对贾文正几个道:
“茶已品毕,尔等暂且散去,不必在此伺候。”
说完让林济沧、史侯爷等人一同在石桌前入坐。
刘景安忙开口道:
“府中后园设有射圃,弓矢齐备,两位公子不妨前去挽弓试射,松一松筋骨。"
话音刚落,李旦朗声一笑,接话道:
“甚好,甚好,诸位大人在此闲淡,在下同几位小辈一道前去陪射助兴。”
贾仁见状,连忙拱手躬身:
“既如此,下官也一同过去瞧瞧。”
王爷微微抬手,淡然道:
“也罢,且再饮杯茶再走。”
贾仁端起一饮而尽。
贾文幂原想着去戏楼史夫人那的,王倾柔对贾文幂道:
"咱们也跟过去看看。″贾文幂不好拒绝,点头应充。
刘府管事将李旦一行人引入刘府,来到后园骑射场内。
那时刘家总射师巳候在那里,场内还有其他几个公子哥,中午一同吃饭的巡盐御史公子也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