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东侧数十步开外,架着一座古朴陈旧的朱红板桥,色彩剥落斑驳,条条纹路酷似凝固晾干的血迹,透着森森寒意。
木桥北头连蜀冈东峰南侧最东隅。南头连着刘景安府后的园子。桥的东侧、保障河的北里,是大片的芦苇荡。顺着山势绵延向北偏西铺开,受山势所挡,看不见尽头。
船只缓缓向右前方行驶,径直朝着长板桥北端、山峰脚下行去。
行至桥头,船身稳稳靠岸。岸边铺就整块厚重青石板,众人踏石而上,顺着石阶缓步登山。
此山隶属大别山南麓余脉,周遭平川沃野铺展四方。水域贯通长江,可顺流直抵东海,地势形胜绝佳,堪称天然险隘。自洪荒远古、伏羲现世之时,此处便已有造船营建之事,也正如此,自古便是兵家必争要地,岁月沿革,声名绵延数千载。
沿山路往北眺望,是一带参天的古树。不算太密,透过枝干缝隙,清晰可见一带白色的围墙。
山的南面有许多简易寺观,看似新建,却不见有人出入。
蜀冈横亘五里,分东、中、西三峰,乃扬州城北第一高阜。
东峰最高,林密路曲,可俯瞰全城,为皇家禁地,密林中仅一座观音庙,尚且空着;
中峰最阔,万松夹道,台阁参差,寺庙密布;
西峰最幽,冈缓水绕,湾汊藏舟,玄舍连绵,道院森罗。
三峰相连,冈阜起伏,草木深幽,寺观错落;山下水网直通峰下保障河,正是明游山水、暗通关节的好去处。
众人拾级而上,登至东峰之巅。只见山顶一大片开阔平坦之地,前面不远处便是气势恢宏的观音庵。
极目环顾,眼界豁然大开。居高临下,整座扬州城尽收眼底:河网如织,楼台参差,烟柳含翠,风物如画。远眺大江隐隐,淮水苍茫无垠,尽数展露江淮都会的宏阔气象。
站在东峰山顶放眼望去,可见一道连绵不断的厚实土墙,顺着山势起伏延展,自东峰一路蜿蜒连通至中峰,将两片山头一并围合在内。
俯首向园内望去,满苑楼阁覆以七彩琉璃,泥金堆彩,雕镂繁复;飞檐翘角层叠上扬,檐角缀珠玉,日光一照,流光溢彩,艳如胭脂,灿若霞锦。
重重屋宇高低错落,极尽精巧奢丽,一眼望去,只觉富贵逼人。
只是飞檐翘角翻卷如钩,不似京中建筑端方周正,反倒如宗庙阴祠一般,透着一股震慑心魄的阴邪幽诡之气,更兼几分逾制的妖艳张扬。在此深秋荒野之中,更让人脚底生凉。
王爷瞧着这般刺眼的繁华,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原本平和的面色逐渐变的铁青,林济沧、史侯爷及贾仁 也面色阴沉,瞳孔收缩,心中五味杂陈。毕竟彼时大昭新经苦战,山河残破、遍地疮痍,自宫廷以至民间,人人皆需节衣缩食,勉力度日。
良久,王爷沉声道:
“这般奢华,未免太过了。”
王邦本听了,连忙躬身低头,恭谨答道:
“只因小女得幸东宫,忝居侧妃之位,既沾天恩,便要顾全朝廷颜面,纵使掏空累世积蓄,也是分内之事。″
李啖在旁,忙圆场笑道:
“你这庄园建造,确实是太过了。今晚你要好生款待王爷与王妃,务必让王爷在皇上面前替你多美言几句。不然……仔细你的皮。”
讲完哈哈一大笑。
王邦本身子一躬到底,战战兢兢连声道:
“是是是!小的记下了,绝不敢怠慢半分!”
众人见之,脸色都渐渐缓和过来。王倾柔起初也一副惊心胆怕的样子,此时瞄几人一眼,略有几分羞涩、几分尴尬的低头一笑。
王邦本垂首哈腰,接着又道:
“王爷此番回程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实在不便,还请王爷与王妃诸位,今晚便在庄中安歇。”
王爷不语,凝视他片刻,回首继续观景。
只见刘景安后园一带被溪水长廊从中隔断,眼前长廊北面一片是座平缓小山,小山中间一带,四季常青的高大绿植种的不透风。
王爷眉头微蹙,抬指一点,沉声问道:
“那座楼阁,是何处所在?其中所居何人?"
众人顺着王爷所指方向,往静水长廊南面望去。只见山峰正对、刘景安府邸之后,林木掩映,水汽氤氲之间,一座粉红小楼半藏烟霞,登高俯望,小红楼重檐叠构、高下相错,望去连绵不尽,远比在山下看去时显得宏大深邃。
刘景安忙上前躬身应道:
"此地乃是刘老将军旧时登高踏勘、研判地形后,返程静心思忖筹划的居所。平日也常在此修身静养,属下只是派人稍加修葺整理,平日里甚少启用。东峰地势偏高,周遭动静皆可清晰察觉,那小红楼僻静安稳,王爷今夜可在此歇脚议事。"
王爷并不搭理,沉默片刻,并不去观音庵,起步直接从观音庵后面向蜀冈中峰而去。
行至两峰交界之处,唯见一道窄径连通东西,道口立有栅卡,十数名官兵分班把守,见王爷一行人走来,忙行礼问安并放行。
蜀冈三峰相较,东峰山势最高也最为险峻。
南面:直临大江,水势浩渺,岸壁陡峻,无滩可登,船只难近 。
东面:芦荡沼泽连片,水网密布,泥泞没膝,天然隔绝 。
西面:断崖绝壁,山涧深不可测,壁立如削,无路可攀。
三面皆为天险隔绝,天然无路可通,
唯有北面,有一窄径,可通往中峰。
此处扼住山口,亦守难攻。
沿着山势又建有"小长城″与外界阻隔。
故而只需派十几官兵,扼守这一处咽喉要道,便可将整座东峰划为禁地。
众人从东峰,由此山囗处,踏入中峰地界,只见景致顿然不同。
此峰坡势较为平缓,北向一带荒疏,只散落着寥寥几座冷僻小庙。
向上登往山顶,只见面南一带,大大小小的寺庙庵堂修得密密麻麻、院落连绵。
其中大明寺规制最宏、规模最盛,足有三百间之多。
大明寺格局与观音庵截然不同。观音庵屋舍院落借院墙紧密相连,上百间浑然一体;大明寺殿宇楼阁各自分立,形制样貌各有差异,彼此并不相接。
一行人从大明寺东门步入寺院,早有僧众在此恭候相迎。众人先移步至栖灵塔、登高观景,饱览周遭景致,游览完毕后,再由僧人引路,缓缓朝着大雄宝殿走去。
贾文正心中暗暗有些纳闷:
十日之前,自己与妹妹并林家姐弟才游过此峰,山中大大小小寺庙皆香火鼎盛,香客如云。
那时山上和尚满山遍布,似乎有千人之多,今日竟如同都隐身了似的。
贾文正暗自寻思,会不会是因王爷过来,那些人皆提前回避了。
更让人费解的是,山上那些寺庙,跟观音庵一样,恍若半数以上都是新建。
贾文正不禁好奇,悄悄问薛冥龙道:
“这一路山寺看似多是新造,怎的忽然大兴土木?”
林轻柔在一旁听的分明,见薛冥龙亦答不上来,淡然回道:
“刘府孙媳前年骤然离世,家中戾气难散。请了大明寺住持与司徒观主来看,皆言需多增梵宇道院,延请僧道常驻,僧人晨昏礼忏,羽士抄录善文、焚香禳解,方能消解亡人怨气、安稳家宅。刘伯便依二人所言,扩建了这一带禅院道院。″
林倾柔讲这些话时,声音故意微微提高,王爷一行人在前,正好都能听见。
众人齐齐疑惑的朝刘景安望去。
只见他面色煞白,眉宇郁结,神情里掺着难堪与悲戚。向众人道:
"我这孙媳,原比十个孙子都强,只可惜……"
话末完便也哽咽,眼睛一红,眼泪就要流下来。
众人瞧他这般神态,个个心中疑惑不解。
但又不便深究细问,只得纷纷劝道:
“世事皆是命数,万般只可顺其自然,莫要过度伤怀。”
贾文正、贾文幂、薛冥龙在后,听完林倾柔之女,都相视一笑,道:
"请那么多僧道,那得多银子才够。"
那时几人爬此山时,便有游人告诉他们刘家光请僧道做法事之费用,就超过十万两。
林倾柔又含笑回道:
"倒也不似你们想的那样。这些僧道原是四方游方、无处安身的苦行僧、穷道士,刘伯不过贴补些砖瓦建材,替他们盖禅院、筑寮房。
屋子修成,皆是他们自住清修。他们为自己起屋安家,自然是亲手劳作、出力营建。食宿日用自有香火维系,刘伯一分人工银、常住例钱都不必花。”
她声音仍是微微提高,确保前面能听见。
″那些和尚呢?前些日我们过来还有许多和尚在这里。″贾文正又问道。
″想必今日天气好,他们下山化斋去了。"林倾柔道。
"原来如此,还以为见我们来提前回避了呢!"贾文正笑道。大家听完也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