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下着小雨,沈孤鸿去集市买菜了。
阿茶正抱着小花,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看雨。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忽然出现在门外的雨里。
阿茶认出了那件衣服,和那张脸。
于是,她撑着伞迎了上去。
年轻人看见她出来,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
“怎的不撑伞?”阿茶问。
顾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出门时有些紧张,竟给忘了。”
阿茶把伞往他头顶靠了靠,“进来吧。”
“哎……”顾晏答应着,随阿茶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阿茶拿了一条干布巾,递给他,“擦擦,湿着要着凉。”
他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又擦了擦头发。
“坐吧。”阿茶边说,边指了指檐下的凳子。
顾晏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阿茶转身去厨房倒了碗热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忙完这一切,阿茶又回到摇椅上,抱起了小花。
“这小猫真精神啊!”顾晏感叹道。
“原先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后来……”阿茶顿住了,忽然想到这个话题不太合适。
顾晏也低下了头,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水。
他记得,上回来送纸条时,茶肆里也有一只差不多的猫。后来听爹说,那只猫替阿姐挡了毒糕,死了。
如今,阿姐又养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想来,她一定很想念那只猫。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碗是粗瓷的,边上有几个缺口,可阿姐把它洗得很干净。
他的手微微发抖,“阿姐,谢谢你……愿意见我。”
阿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打在院子里的枝叶上,发出好听的声响。
顾晏又开了口,声音更低了:“我娘……阿姐,实在对不起……这些年,她被仇恨和嫉妒搅扰着心神,始终安定不下来。说到底,她也是受害者……”
阿茶定睛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轮廓很年轻,睫毛很长,低垂着,微微发颤。
“即便如此,也不该伤人性命。”良久,阿茶淡淡地说道。
“阿姐,对不起……”顾晏满脸愧疚地看着她,“不过,上次爹回来,把娘大骂了一场。从那以后,娘经常梦到那只猫,她原本就有些精神失常,如今,整个人愈发不好了……”
阿茶点点头,问:“你为何要见我?”
“很小的时候,我有一次听父母吵架,他们提到了你。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还有个姐姐。可我娘不让问,爹也不敢提。我常常偷偷想,我姐长什么样,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直到那天我看到你……”顾晏说,“我知道娘要对付你,想去提醒你,又不敢说太多。我怕我娘知道,也怕你不信我。”
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阿姐,我娘做的那些事,我替她向你赔罪。我不知道她会烧你的茶肆,不知道她会下毒……我要是知道,我肯定……”
阿茶打断他:“这些与你无关。”
顾晏的眼眶红了,“阿姐,茶肆快修好了,木料是我专门找人从西域运来的,防火的。李师傅说,这种木料最难找,他用了几十年也只见过两三回。以后就算再有人放火,也烧不起来。”
说到“放火”两个字,顾晏的声音一下子就低了下去。他低下头,不敢看阿茶。
阿茶沉默了一会儿,说:“难为你了。”
顾晏摇摇头,“阿姐,我不为难。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住得安心。”
他的头埋得很低,耳朵根子都红了。
阿茶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顾知秋现在做的,是正经生意吗?”阿茶直直地盯着他。
顾晏赶忙点了点头,“都是正经生意,爹爹早已不做打打杀杀的事情了。”
阿茶点点头,起身走进里间,又给顾晏倒了一碗水。
“你娘是你娘,你是你。那纸条,我留着呢。”
顾晏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他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云层里渐渐透出了一点微光。
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孤鸿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进来,阿茶定睛看着他,发现他手里竟然还有一只鸡。
他看见顾晏,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阿茶。
“这是阿晏。”阿茶向沈孤鸿介绍道。
顾晏赶紧站起来,有些拘谨地叫了一声:“沈叔。”
沈孤鸿把东西放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有那么老吗?”
阿茶“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沈孤鸿的手脚很快。没多久,厨房里就飘出香味来。
他把饭菜端出来,摆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
一碗红烧肉,一碗炒青菜,一条清蒸鱼,还有那只鸡——炖成了鸡汤,热气腾腾的,上头飘着一层金黄的油。
“来来来,趁热吃。”沈孤鸿招呼着他们,又去厨房拿碗筷。
顾晏站起来,想去帮忙,沈孤鸿笑着摆摆手:“坐坐坐,你是客,哪有让客动手的。”
顾晏这才又坐下。
阿茶把小花放到地上,洗了把手,也在桌边坐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顾晏碗里:“吃吧。”
沈孤鸿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
顾晏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沈孤鸿也给阿茶夹了块肉:“你也吃。”
三个人就这么吃着饭,喝着汤,偶尔说几句话。
小花在桌底下钻来钻去,一会儿蹭蹭阿茶的腿,一会儿蹭蹭顾晏的脚。
顾晏低头看它,它就仰起头,“喵”一声,奶声奶气的。
许久之后,顾晏吃完饭,放下碗,看着阿茶,说:“阿姐,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阿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说:“我从小到大,没人给我夹过菜。我娘那个样子,每天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来没有管过我。这些年,爹很少在家吃饭。每回,下人把饭菜端上来,我总是一个人闷头吃,吃完了就走。这些年,也没觉出饭菜的香来。”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了起来。
阿茶把他的碗收过来,又给他盛了碗汤。
“多吃点。”她说。
顾晏捧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涩。
沈孤鸿给他碗里又夹了块肉:“也吃点肉。”
顾晏点点头,把那块肉送进嘴里,又开口道:“阿姐,茶肆的匾额我让人重新做了。还是‘不语茶肆’四个字,找了城东的老木匠,手工刻的,漆了三遍,黑得发亮。”
阿茶点了点头。
顾晏又说:“柜台我也照原来的尺寸打的,榆木的,结实。李师傅说,这木头用几十年都不会坏。”
顾晏喝了几口汤,把碗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阿茶:“阿姐,你看,这是茶肆的图样。门窗的位置,桌子的摆法,我都画下来了。你看看对不对,不对我让人改。”
阿茶接过来,认真地看那张纸。图纸画得很仔细,八张桌子,靠窗两张小的,角落两张小几,柜台在进门右手边。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还给他。
“对。”她说。
顾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憨憨地笑了笑,“阿姐,我今天真高兴。”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橘红色的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株山茶树苗上。
顾晏站在树苗前,低头看着那些小花苞。
“阿姐,这是什么品种的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山茶而已。”
顾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听说,阿姐的娘亲,也喜欢山茶。”
“听奶娘说,我们家院子里起先种了好多山茶花。后来……后来我娘把它们全拔了。”
阿茶浅浅地叹了口气。
过了很久,顾晏才小声问:“姐,我能常来看你吗?”
阿茶点点头,“能。”
顾晏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茶送他到巷子口。他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阿茶手里。
“姐,这个给你。”
阿茶打开一看,是一些银票,赶忙推辞。
顾晏说:“这是我自己攒的,你留着应急用。”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阿茶攥紧了布包,转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沈孤鸿正坐在井沿上等她。小花蜷在他脚边,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阿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月光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间院子,一阵暖风袭过,那株山茶树苗也仿佛跳起舞来。
小花伸了个懒腰,跳上阿茶的膝头,蜷成一团。
阿茶摸着小花的背,忽然说:“沈孤鸿。”
“嗯?”
“我有个弟弟了。”
沈孤鸿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有些泛红。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夜深了,阿茶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睡不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借着月光打开。银票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被压得很平。她一张一张翻着,发现有几张还带着墨香,是新的。
她把银票重新叠好,压在枕头下。手指触到另一块布——那块蓝底白花的帕子。她把它也拿出来,展开,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朵褪了色的山茶花。
手帕是娘绣的,银票是弟弟攒的。都在这儿了。
她忽然想,明天得把那个缺口碗给换了,买几个新的。要给顾晏专门留一个。下次他来,就让他用新碗。
小花从脚边挪上来,蜷在她臂弯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阿茶笑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