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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2章

沈孤鸿一直昏睡着。

阿茶每天守着他,衣不解带。

小芸和老周几乎每天都来,陪阿茶说说话,或者带些吃的。

阿茶开始慢慢地收拾院子。

井台早已覆满青苔,边缘被岁月磨得发暗。

她提来清水,一点点刷洗,将积年的尘土与枯叶尽数清去,又用石块将松动的井栏重新码齐。

清扫院中荒草时,她在墙角意外发现了几株被枯枝败叶掩埋的植物。

枝干看着枯槁,指尖轻折,内里却仍藏着几分青嫩的生机。

她小心翼翼地将杂草拔净,松了土,浇透井水,又搬来小木棍,将歪倒的枝丫轻轻支起。

不远处,几株半枯的山茶花树蜷缩在角落。

她细细剪去焦枯的枝条,拂去枝干上的尘垢,再以井水慢慢浇灌。阳光落在湿润的泥土上,那看似死寂的枝头,竟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新芽。

她一点点收拾,修补歪斜的篱笆,擦拭蒙尘的窗棂,扫去满地残叶……

指尖沾了泥,额角沁出薄汗,可心却一点点安定下来。

没过几天,这个小破院已不复从前的颓败模样。

老井澄澈,花木渐苏,那几株捡回性命的植物静静立着,像是在悄悄酝酿着下一场盛放。

阿茶站在院子中央,望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眼底慢慢漾开温柔的烟火气。

原来,只要心肯重新活过来,再荒芜的院子,也能一点点生出绿意、花香与盼头。

又过了好些时日,沈孤鸿终于悠悠转醒。

刚睁开眼时,周遭还是模糊的。他深吸一口气,惊觉空气里多了几分清浅的草木气息。

被阿茶扶着走出屋子时,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从前那座荒草丛生、落满尘埃的破院,竟已全然换了模样。

院角那口老井收拾得干干净净,被救活的草木舒展着枝叶,几株山茶花的枝丫间鼓起了点点嫩芽……篱笆修得齐整,地面扫得干净,连窗棂都被擦得透亮……

他怔怔望着这一切,胸口缓缓泛起暖意。

阳光落在新生的枝叶上,也落在他微微湿润的眼底。

沈孤鸿轻声一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阿茶。”

风轻轻拂过,井边草木微动,山茶新芽轻颤,像一句无声的应答。

破败的小院活了,她的心活了,他们的日子,也终于要重新开始了。

自沈孤鸿醒来,这小院便再也不曾冷清过。

日子过得慢,却甜得像浸在温水里,一点一滴,都是失而复得的安稳。

清晨天刚亮,她便在灶前生火煮粥,米香混着淡淡的柴火气息,漫满小小的屋子。

他靠在门边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偶尔上前帮着添柴、递水,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会轻轻一笑。

白日里,他陪着她打理院子。

老井边,他打水,她浇花,那几株山茶花在细心照料下,已抽出嫩绿的新叶,看着便叫人心生欢喜。她拔草,他便帮着修剪枝丫;她晾晒衣物,他便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不说什么,只目光落在她身上,便足够心安。

傍晚是一天里最软的时候。

两人并肩坐在院中的石阶上,看夕阳一点点沉进山坳,漫天云霞染得暖红,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轻轻揽着她的肩,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井边的风声、草木的轻响,世间所有的动荡与苦楚,仿佛都被这一方小院隔在外面。

夜里灯火昏黄,一桌简单饭菜,两碗热汤,一粥一饭,皆是温情。

曾经破败荒凉的院子,如今满是烟火;

曾经心死如灰的两个人,如今紧紧相依。

一日,两人并肩站着。晚风吹过山茶花叶,沙沙轻响。

沈孤鸿将阿茶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刚醒过来不久的温软。

“以前总觉得,这破院子住不得人。如今才知道,原来只要你在,哪里都是家。”

她仰头看他,眼底映着落日余晖,轻轻笑了笑:“以前是我心死了,连带着这院子一起荒凉。现在……我只想和你好好过。”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触感温热真实,生怕这一切只是大梦一场,“往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撑着。”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有你在,有井有水,有山茶花开,有饭吃,有夕阳看……我就很满足了。”

沈孤鸿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下,“不止这些。我还要陪着你,看山茶一年年开,看每个朝朝暮暮,一直到很老很老。”

夕阳彻底落下,天边还留着一抹暖红。

小院安安静静,只有两个人相依的呼吸,和藏不住的温柔。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他们想着,失而复得,便是此生圆满。

“阿茶,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咱们错过了三十三年,剩下的日子,别错过了。”

阿茶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一天凌晨,沈孤鸿还睡着,阿茶悄悄地出门了。

守城的老兵认识她,招呼了一声:“阿婆,出城啊?”

阿茶点点头,走了出去。

城外那条土路边,有一条路,直通山上。阿茶轻车熟路地上了山。

半山腰,有一座坟。没有墓碑。

阿茶蹲下来,仔细清理着周边的杂草。师父就埋在这儿。

“师父,”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我知道了许多事。杀你的那个人……他是我爹。我知道,我该恨他,该杀了他,给你报仇。可他是我爹,他给了我命。师父,我该怎么办?”

阿茶的眼泪流下来。

风吹过,松涛阵阵。

阿茶跪在那儿,哭得浑身发抖。

哭完了,她擦擦眼泪,站起来。

“师父,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走到山脚下,阿茶忽然停下来。

她看到,石头边站着一个人。竟然是顾知秋!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知秋开口。“阿茶,”他说,“你去给你师父上坟了?”

阿茶点点头。

“我每年都会去给他磕头。可我知道,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

“阿茶,我知道你恨我。你不用原谅我。我这条命,你随时可以拿走。”

阿茶没说话。面前的这位老人,已经是风烛残年。他的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这些年,你也不好过吧?”阿茶忽然说。

听到这话,顾知秋的身躯明显震了一下。

阿茶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我不恨你了,你也不必再找我。至于你欠师父的,你来生自己去还。我师父从来没让我报仇。他只让我好好活着。我听他的。”

顾知秋看着她,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却终于只是叹了叹气。

阿茶说:“你走吧。好好活着。替我娘活着。”

顾知秋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阿茶忽然又开口。

顾知秋停下来,转身看着阿茶。

“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顾知秋愣住了。

阿茶说:“她杀了阿花。阿花,是替我死的。”

顾知秋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你希望我如何处置她?”

阿茶摇摇头,“我不是要你处置她,我要你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话?”

“阿花替我把那块糕吞了下去,临死的时候,它嘴里流着血,眼睛一直看着我。是鹤顶红,阿花死得很惨。”

阿茶顿了顿,“你告诉她,那只猫的名字叫阿花。”

风吹过来,吹乱了阿茶的头发。她的眼神,愈加坚毅。

“你让她记住这只猫的名字。下辈子,阿花要是想找她讨这笔债,我拦不住,也不会拦。”

顾知秋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阿茶说:“你走吧。”

顾知秋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她。”

阿茶淡淡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吹散了几许沉郁。

阿茶抬起头,看着天空。

“师父,”她轻声说,“我听你的。好好活着。”

回到住处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沈孤鸿正在院门口等着她,一看到她,便迎了上来。

“肚子饿了……”他撒着娇,像个孩子。

阿茶看着他,笑了笑,“好,我去做饭。”

沈孤鸿使劲点头。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沈孤鸿跟在后面,见她停住,问:“怎么了?”

阿茶看着墙角那几株山茶花,新抽的嫩芽在风里轻轻颤着,“等这些花开了,我要摘一朵,放在阿花那个土包上。”

沈孤鸿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

阿茶靠在他怀里,看着那些嫩芽。

“它替我死的那天,”她说,“我发过誓,要给它报仇。”

沈孤鸿的手收紧了些。

阿茶说:“我没有忘记。但我也会好好活着,替它活着。把它那份,一起活出来。”

沈孤鸿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阿花要是知道,”他说,“肯定高兴。”

山茶花在暖阳与微风里轻摇枝丫,仿佛也是满心欢喜的样子。

极有默契地,他们都没有再提起顾知秋、那本秘籍和那座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