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被不止一个谜团包裹着,借用大侦探本诺瓦克·布兰克的说法,这是个“甜甜圈”事件,当你解开大甜甜圈,会发现里面还套着一个小甜甜圈,一个绕不开的洞。
换句话说,拨开七里庄的迷雾才是当务之急。
鉴于此,我们暂且抛开了关于“谁遇到过谁”的话题,我告诉丁诺刚才在门口的发现,以及那些痕迹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昨晚上有东西在我们的门口徘徊打转。
“你们俩都没听到门外有动静?”丁诺问我和奇奇,我们一致给出否认的答案。
“你呢?”我反问丁诺,毕竟他屋里才是真正发生意外的场所,即便没有敲门声,也很难想象丁诺全程都在沉睡,一点没被惊动。
丁诺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道:“我做了一宿噩梦。”他的目光向右滑落,似乎在回忆,神情犹如紧绷的琴弦,“梦到我回到了雪山,天太黑了我找不到路,但能听到不远处有女人在哭,我索性朝哭声走过去。”
我的心“突”地一跳,不由得想起了雪女,和被她哭声迷惑、最后吃掉心脏的无辜路人。
绝非我过度联想,丁诺接下来的话简直就是在复述我的小说:“我循着哭声发现了一个山洞,的确有个女人,她告诉我自己迷路了,问我能不能带她下山,我答应了。”
他的描述并不吓人,甚至刻意轻描淡写,我手臂上的汗毛却仍不自禁地纷纷起立。
难不成,在噩梦世界里,我的故事仍在以某种方式上演?
“是那个女人先发现了山下的灯火,找到了路,但我们走到一半,有人袭击了我。”丁诺皱起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记得,那也是我梦里他受伤的地方。“我摔下了山崖,听到了那个女人在哭叫,幸好我抓到了山壁上横伸出来的树干,才没直接掉下去摔死,但那枝子不怎么结实,估计撑不了太久。”
我咽了口唾沫,发现自己的喉咙又干又痛,像是有把小刀藏在里边划啊划的:“然后呢?你爬上来了吗?”我甚至不敢回忆自己的梦境,仿佛一旦在脑海里重放过,它就会成真似的。
似乎被这个问题戳到,丁诺扬起眉毛,好笑地看着我,拍拍我的手,安抚道:“别怕,只是梦而已,又不是真的。”他牵起嘴角,却不太自然,好像有两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他笑似的。
我躲闪开他的目光,固执地又问一遍:“所以你爬上来了没?”
“唉,”丁诺收回手,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后来就醒了,那个女的不是一直在尖叫嘛,叫着叫着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躺在床上,天亮了,那个叫芮娘的小姑娘进屋来送热水还是什么的,结果……”他用力耸了耸肩,像是想把那之后看到的画面甩掉。
“那、那你头疼吗?”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松一口气,至少在丁诺自己的梦里,他没有掉下去。
“头疼?”丁诺反问,神情和语气却更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就是这里。”我用手指轻点他的额角,他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似的往后缩去,抬手捂住额头,随即意识到什么,又立刻把手放下了。我看着他的反应,心不由得一颤。
“不疼。”犹豫片刻后,丁诺给出回答,语气有点坚定过头了。
“真的?”
“骗你干嘛?别瞎问了。”
“咱们出去走走吧。”在转向“噩梦预兆可信度”之类虚无缥缈的话题之前,我从桌边站起来,拉起丁诺,“没准还能从门口的痕迹找到源头呢。”一边嘱咐奇奇,“你在屋里待着别出去,我们很快就回来。”
奇奇才没那么好应付,他一把抓住我的衣角,大声表态:“我也要去!”
“外边冷,而且人多太显眼了。”我无奈地抓住他的手,把衣服抽出来,然后拍拍他的头,“乖一点,在屋里等我们,黄老伯给你的小葫芦还在呢吧?拿好了就不会出事。”
奇奇不依不饶地缠上来:“不行!我也要去!要去都去!”
“听话啊,出去太危险了,你和小狗狗在屋里一起玩,好不好?”我预感到自己搞不定这小家伙,只好求助地看向丁诺。
“小子,”丁诺在一旁开口,他蹲下来,抬手按住奇奇的肩膀,语气沉着,“听说过‘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吗?”
奇奇迟疑地“嗯”了一声,点点头,我猜他其实没听过,只是男孩子的好胜心在作祟,同时我也发现,男孩不再大叫着要出去,关注点被成功转移了,不由得对丁诺感到一丝敬佩。
“那不就得了?”丁诺继续说,“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摔就全碎了,同一个道理,要是我和你易阳姐姐在外边遇到危险,你留在屋里才更能帮到我们,关键时刻可要靠你发挥关键作用,你说呢?”
奇奇看看丁诺,又抬头看看我,我冲他鼓励地点点头,他终于点头了,尽管并不十分乐意:“嗯。”
“那就一言为定。”丁诺还有模有样地跟奇奇握了下手,这场男人之间的对话便圆满告终。
在奇奇看不见的地方,我悄悄冲丁诺比了个大拇指。
打开房门,我和丁诺特意跨过了门口的雪窝,然后凑近了观察,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落雪,痕迹变得更浅了,边缘也变得圆润,造型莫测,活像一幅抽象画。
“看形状,像人留下的。”丁诺沉着地说。
“怎么说?”我问。
“你看这里,”丁诺指着痕迹边缘,绕了一个小圈,问我,“像不像人的手?”
“像……吗?”我眯起眼睛,看到一个小雪窝,旁边围着五个更小、更浅的窝,这么一辨认,在对称的另一边,也发现一个差不多的痕迹,但是吧,你说它是蜷缩起来的人手也可以,说它是动物爪子也无可厚非。
而且,人手为什么会按在地上?
“这个地方,还有这个地方的痕迹比起旁边都更深一些,”丁诺一边说一边比划,“可以判断是着力点,也就是说,那个人,好吧,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除了两只脚之外,还有至少两个关节、两只手是着地的,像这样趴在地上。诸如狼、狗和熊一类野兽,不论是体型,还是行走方式,都跟这些痕迹对不上。”
别说,经过丁诺这么一比划,我还真看出点门道来。
昨天深夜,有人像野兽一样匍匐在地,连滚带爬地来到我们的门口,两只手几乎要攀上门槛,但却又不知怎地退了回去,不甘心地扭动了一阵——印痕可以看出明显的横向移动——最后离开了。
或许不是离开,而是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就算是人吧。”我说,站起来揉揉发麻的双腿,原地蹦跳两下,呼出一大团白气,“大半夜拗这种造型,不比熊更吓人?”
丁诺一笑,也跟着站起来:“我又没说不吓人。”
雪地上的痕迹交错凌乱,不好辨认,我俩只能跟着直觉走。
这会儿院子里的人都不知跑哪儿去了,冷冷清清的,倒是方便我们行事,不过,我早先看到的那块深红色的痕迹竟然也消失了,就跟院子里那些人一样。
我们先去丁诺那屋看了看,还抱着寻找蛛丝马迹的希望,但七里庄干活的效率实在是高,屋子里完全看不出有血肉的痕迹,连空气里残留的味道都被新点上的檀香给淹没了。
“地面清洁这么彻底吗?”我忍不住用鞋蹭了蹭石板地,鞋底的雪水在干燥的地板上拖出一条丑陋的水痕来,就算是洗地机出马,这地也干得太快了。
难不成这地方还有什么一键还原的魔幻设定?
“照理说不应该,血没那么好洗,尤其是缝里的。”丁诺目光锐利地把屋子扫视一圈,连床底下都没放过。
“看那群人的阵仗,搞不好把地也重新铺过一遍。”我心不在焉地说,目光跟着丁诺从床边转到衣柜,又从梳妆台转到脸盆架……最后他拍拍手,垂眸看了眼掌心,说道:“家具都被移动过了,连点灰都没留,还真是彻底清扫。”说完半是惊讶半是感叹地吹了声口哨,小声嘀咕:“连一个小时都不到,怎么可能呢?”
的确不可思议,不过,眼下与其纠结“怎么会”,还不如思考“为什么”更有用些。
“屋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同屋的东西大概都被处理了,”我问丁诺,“你的行李呢?”
“行李?”丁诺轻声嗤笑,“我没有那玩意儿,难道你有?”
“呃,”我尴尬地挠挠头,“好像没有。”
反射弧慢半拍地跟上节奏,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在噩梦世界里大家都是一身行头走天下,别说行李,连个手机都没有。既然如此,七里庄想要彻底清除的,就不是受害人的痕迹,而是……加害者。
不管它是什么。
再进一步想,如果七里庄的人不知道半夜行凶的是谁,就不至于讳莫如深,大家同处于危险之中,更无从包庇。反观他们的行动和表现,一定是知道内幕,并且出于某种原因,一致同意守护这个秘密。
能做到这一点,可不像听起来那么容易。
我清楚记得芮娘苍白的脸上那副神经质的表情,和饱受惊吓在眼眶里颤动的漆黑眼珠,毫无疑问,她怕死了那个怪物,其他人搞不好跟她一样害怕,可竟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来说明真相,这已足够说明问题。
老黄呢?他倒始终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我忽地心念一转,是他守在庄子门口,带迷途的旅人们去见夫人,也是他安排房间,会是他吗?那个最主要的帮凶?
想到那只打着漂亮十字结的小葫芦,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