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农场之前,每个人都送了我们一个小礼物。
仔细想想,还真就像童话那样,也许,我当年写下的灵感片段在这个扭曲失真的地方终于还是有迹可循。
不过请别误会,只是小礼物而已,并非阿拉丁的神灯。
老小姐送给我们一颗玻璃珠,在阳光下格外漂亮,我猜鸟儿大概都对亮晶晶的东西无法抗拒。小绵送给我们一方白色棉手帕,上面绣着一丛玫瑰花。奥克斯则拿出了一束干草编成的十字结,简短但坚定地告诉我们,他奶奶的灵魂附在上面——“老欧吉”,他这么称呼她——她会帮助我们渡过难关。
还有刚刚结束巡逻回到农场的小牧兄弟,没想到这是兄弟俩,俩人都留着摇滚歌手似的披肩发,发质柔顺有光泽,简直叫人羡慕,长相和打扮也一模一样,活像同一颗豆荚里的两颗豌豆。
他们一人送了一根磨得发亮的小骨笛,据说吹响后声音可以传出相当远,另一人则拿出了一颗高尔夫球。
看到那颗球,我和丁诺同时想到了背包里的那颗球。
丁诺立刻从背包里拿出小盒子,打开,小球正在盒底滚来滚去。他用食指和中指捏起小球,和我手心里躺着的小牧兄弟赠送的小球靠在一起,除了新旧有差——我们的那颗要明显旧得多,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两颗球上都用黑色花体字写着“绝对玩家”,下面则是红色数字7,连凹凸之处都一模一样,相似度绝不比小牧兄弟俩人的长相差。
“这颗球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小牧兄弟抢先问。
“从一个灯塔的仓库里。”我含糊回答,然后把问题抛回给他,“你的这一颗呢?”
小牧兄弟同时抱起胳膊,皱起眉头,既像是对我的回答不满意,又好像不乐意回答我的问题,不过其中之一还是说了:“是我们两个小时候的玩具。”另一个则强调:“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我有些不好意思:“既然很重要,你们留着不是更好?”说完我伸直胳膊,把小球递还给哥俩。
结果兄弟俩却异口同声地说:“不行!”
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缩回胳膊:“怎么了?”
其中一人回答:“我们希望它跟着你们重返森林,就像我们的一部分也回到森林了一样。”另一个认真地点头,赞同兄弟的话。
既然他们这么说,再坚持不收就失礼了,我把小球放进口袋,向他们道谢:“我会好好保存它的。”兄弟俩微微颔首,微笑着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尽管后来并没能履行好这个诺言,但至少说这话时,我是认真的。
然后我们就上路。
离开农场时,太阳升得正高,天气和昨天一样好得不可思议。
森林在农场的另一边,地上的草比起之前要更稀疏,土质坚硬,多了不少嶙峋的石块,和长着尖刺的荆棘丛。
走在路上,丁诺问我:“你注意到了没?每个人送的礼物都是各自的贴身物件。”
我掰着指头一一数过去,还真是的:“他们好像对咱们带着这些东西进森林里特别执着。是迷信,还是有别的说法?搞不好真像奥克斯说的那样,物件上附着神灵能保佑咱们呢,你怎么看?”
丁诺摇摇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像顽童毫无征兆地戳破手中的气球似的。
“怎么了?”我转头看他,他头上干巴巴的柳叶帽被他笑得花枝乱颤,“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不是、不是。”丁诺连连摇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我只是……我们刚刚和拥有人类外表和社会文明的农场动物共进早饭,吃了他们做的西餐,接受了他们的礼物,没准儿还探讨了神学和占卜学,哈哈哈!”
“你才意识到这点吗?”我也忍不住露出微笑,因为笑会传染,尤其是在他脸上。
丁诺还是笑着摇头,思量了一会儿,冷不丁地说:“挺神奇的。”
可不是吗?我笑了笑,在农场动物的指引下,踏上未知的征程。
丁诺又问我:“你创作的时候就像这样?”他抬手比了个毫无意义的手势,好像那样别人就能听懂这个含义莫名的问题了。我挑起一边眉毛,反问:“哪样?”
丁诺这次挥手做了个指点江山的动作:“创造各种各样的世界,跟异形者、魔法师还有超能力人对话,之类之类的。”是谁说过来着?作家其实就是一群对文字有上帝情结的人,其实不单纯是文字,而是文字背后的故事。
故事一直是最重要的。
“既然你这么形容了,可能差不多吧。”我用拳头捶了捶掌心,听出了丁诺语气里的赞赏,我不禁有点得意。
“挺神奇的。”丁诺又说了一遍,嘴角带着微妙的笑容。
“行了,堂吉诃德,”这回我的拳头落到了他胳膊上,轻轻一下,让他知道再说下去我就要脸红了,“继续前进,骑士。”
一抬头,我才发现,森林已经近在眼前。
天清气朗,林子里却阴暗如同大树的坟墓,很难想象那样明亮的阳光竟然无法穿透枝叶,的确是非常茂盛浓密的枝叶,不等走多深,我便认出了榉树、榆树和松树,杂乱又疯狂地长在一起,仿佛要聚起来开什么树木会议似的。
“林子里的怪物,会是什么样的?”我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惊起了林子里的虫和飞鸟,也许还有一些动作敏捷、难以捕捉的小动物。
丁诺轻笑,似乎知道我提问只是想打破林子里该死的寂静,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农场小动物们的天敌,让我想想,豺狼和鬣狗?老鹰?”
“野猪能在林子里来去自如。”我沉吟,“它不怕狼吗?”
“独狼不至于构成威胁,但狼和鬣狗都更喜欢集体活动。”丁诺说,“当然,野猪也不是独行侠,我们昨晚碰上的除外。”
想到昨晚那个大块头,我还是很难把他和野猪联系在一起,也许吃相除外:“丁诺,你说昨晚喝完鱼汤之后,他去哪儿了?”
丁诺一耸肩:“回到森林,在泥塘里打滚吧。”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会遇上那家伙吧?”我的心忽地一跳,在森林里遭遇野猪,对我俩都不是第一遭,而上一次差点就要了我们的命,这种经历没人想要第二次,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管是以人的形态,还是以动物的形态,我都不想再看见呢。”
“收到,要小心野猪。”丁诺喃喃说道。
“小心野猪……”我下意识重复,这句话我听过,而且似乎就是从丁诺口中听到的,在哪里来着?医院?
“战士们!征途就在前方!”
一个声音骤然在我们前方响起,洪亮得跟战地号角似的,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许有点过于沉浸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我差点原地起飞,尖叫一声,跳到了丁诺怀里。
丁诺手忙脚乱地接住我:“没事,易阳,是那棵树,你看!”
我呼吸凌乱,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什么、什么树?”然后我看到了,那棵长着人脸的巨大杨树,树干苍白好似肿胀的尸骨。
是我在梦里见到过的怪树。
“天啊,”丁诺轻轻感叹,“跟你之前说的一样,你究竟怎么猜到的?”他放下我,拉开我勾着他脖子的手,朝怪树走了过去,树干上诡异的苍白人脸竟不让他害怕,反而充满好奇,“还是因为你说过,它们才出现的?”
“我不知道。”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要命,恐惧和兴奋同时攫住了我。
我从没给丁诺讲过那个荒诞的梦,更没告诉过他,就在做完那个梦后,我在医院病床上醒来,他亲口提醒我“小心野猪”,然后,我们便在关东山遭遇了野猪攻击,那个长着红眼睛的魔鬼,连子弹都不惧,满怀仇恨和恶意地朝我们发起致命攻击,仿佛失落的拼图在奇异的机缘下拼凑到一起,那会是同一头野猪、同一片森林吗?
这会是同一棵树吗?
与梦境不同,丁诺走上去,站在离大树七八步之遥的地方,开口问道:“你是谁?听得见我说话?你刚才的话又什么意思?”
“孩子,我无所不知。”苍白人脸说道,语调像他外露的树根一样老气横秋。
丁诺却半点不买账:“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孩子。”我差点笑出声来,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话我也说过。
“你,丁诺,丁尚鲲之子,注定心碎之人,过来吧。”苍白人脸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大树枝叶抖动,仿若叹息,“靠近些,我能告诉你的远比你想象得多。”
也许是父亲的名字,抑或“注定”两个字触动了他,也许是从树干里传出的声音具有蛊惑的力量,丁诺朝大树走去,我跟在他后面,看到他两只手捏成拳头,贴在大腿两侧,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原本想一起去的,听听那棵大树要告诉丁诺的话,如果不是走到中途被另一个更苍老些声音截住的话——
那个声音说:“好孩子,你找到‘福灵’了吗?”
我猝然转身,就在几步开外,另一个榉树上竟也长着张脸,与苍白人脸不同,这张脸面容更慈祥,两条虬结的树藤状若浓眉,弯垂到嘴角。
“我见过你?”我问,下意识朝榉树走过去。
“见过,也没见过。”榉树脸答了又像没答,只是脸上笑意更浓,“我们都等你很久了。”
“为什么等我?”
“你找到‘福灵’了吗?”
“找到了,”我心念一动,“又没找到。”
“为什么?”
“因为遗忘才能记起,记得起才配遗忘。”
跟我玩文字游戏?树老爹,这下你算是找到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