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猪?
我一呛,差点把咖啡从鼻孔里喷出来,咳了半天,才说得出话:“这、这是什么意思?”她那语气可不止像是在骂人。
“还能是什么意思?”老小姐递给我一条手绢,面带嫌弃地看着我,好像在说,瞧吧,这就是边喝东西边说话的下场。
丁诺拍拍我的背帮我顺气,接过我的话:“昨晚我们见到一位自称此地主人的……呃,男人,又高又壮……”
他没能说完,老小姐忽地抢过话头,好像我们在玩什么莫名其妙的接龙游戏似的:“还满脸横肉,粗俗无礼,颐指气使,是的,那头猪就是这样的,傻孩子,他有没有让你们给他做饭吃,再像个仆人一样伺候他呀?”
想想昨晚烹饪鱼汤的经历,我和丁诺都无言以对。
老小姐目光挨个把我俩打量一遍,自行得出了答案,满意地点点头:“他就是这样的,爱玩弄人的老混蛋,你们如果像一对儿可怜虫似的对他言听计从,可不是正中他的下怀么?”
“如果他不是此地主人,而是、而是,”我还是没法直接说出口,只好含糊过去,“他为什么要骗我们呢?”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昨晚你们又都在哪里?”
为什么今早才像雨后蘑菇似的冒出来?
“此地没有主人!”老小姐用手指头敲着桌子尖声说道,这下声音可不再悦耳了,反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无论他怎么说,都是个骗子,无耻的骗子!”
她喘了口气,等帽子顶上的羽毛不再颤动,才继续说道:“夜晚可是另一个世界,除了你们这样迷路的小可怜,不会有人愿意接近农场的。我们只在白天才在农场活动,因为生活的乐趣只属于白天,牛羊吃草、骏马奔驰、猫狗打架、公鸡打鸣、母鸡抱窝,对吧?”
“既然……”我差点脱口而出,好歹忍住了。
结果旁边丁诺直接把我的心里话问了出来:“既然昨晚那家伙是猪,那冒昧请教,您是?”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今天的接龙游戏是玩不完了。
“我?”老小姐瞪着我俩,好似大受冒犯,因为我们竟然不知道她的尊姓大名,“派洛特,你们叫我派洛特小姐,听清楚了吗?”
派洛特,鹦鹉吗?
别说,这一身五彩斑斓的衣服,加上插满羽毛的大檐帽,还真像只凤头鹦鹉嘞。
我和丁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开口叫人:“派洛特小姐。”同时忍不住心想,照此理推断,小绵还真是只小绵羊咯?那做这顿早饭的又会是谁?料理鼠王?
也许我们终究还是来到了多力德医生的动物世界,只是除了没有语言障碍,动物和人类的距离,竟比想象中还更近一步。
也许,太近了。
“在白天里,咳,”丁诺握拳在嘴边,清了清嗓子,“除了派洛特小姐您,和小绵姑娘,还有别人吗?”
“别人?哦,你一定是看到奥克斯在浇菜地了,这小牛犊子可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老小姐靠在椅背上,两只鸟爪似的手交叉在一起,抱在胸前,又絮叨起来,“我们的数量大不如从前啦,老拉比兔没撑过去年冬天,结核病带走了他,松松姐妹被林子里的怪物抓走,不过,现在有小牧兄弟保护我们白天不受侵扰,大家日子还是照样过。”
我忍不住喃喃重复:“拉比兔、松松姐妹、小牧兄弟……”听起来都是农场小动物。
丁诺则抓住了话里的另一个关键信息:“林子里的怪物?”
老小姐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怎么,你们来的时候碰到了?”
“没有,”丁诺摇了摇头,语气却有些许迟疑,“我们不是从树林那边过来的。”我不禁想到了小溪边的遭遇,难道小溪里真的有东西?某种看不见的怪物?
“我猜也没有。”老小姐喝完了咖啡,在小脚凳上舒展双腿,深深地陷进了椅子里。
“怎么说?”我追问。
老小姐哼笑一声:“像你们俩这样的小小鸟儿,要是碰上林子里的怪物,恐怕还不够它塞牙缝呢。”
“那是什么样的怪物啊?”我露出好奇的神情。
“没人见过。”老小姐冲我龇牙,“除了死人。”她顿了顿,又说,“从前森林也是我们的乐园,你知道的,我们取水、拾柴、摘果子、捕鱼……都离不开森林。但自从怪物出现,我们失去了伙伴,也失去了重返森林的权利,除了他。”她猛地咬牙,好像个带钢扣的钱包被用力合上,嘴巴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除了谁?”我问出口的同时也猜到了答案。
果然,老小姐恨恨说道:“还能是谁?那头猪!他大摇大摆地住进这里,把这里搞得臭烘烘、脏兮兮的,哼,谁教只有他才能从森林里带回必需品?我们这些没用的老家伙也只好捏着鼻子忍下去咯。”
原来双方还有这一层关系,怪不得老小姐一提起来就咬牙切齿呢。
“我们能帮忙吗?”丁诺冷不丁地说,我吓了一跳,他却神色坦然,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他刚刚吃完最后一块蔬菜,吃得很慢,估计味道不怎么合心意,但他不光吃完了自己那份,连我剩下的也一并消灭光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吃饱了才有劲战斗。
丁诺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老小姐瞪着丁诺瞧了足足好几秒,就跟他是一道难解的微积分题似的,然后才展颜一笑:“好啊,我还以为得开出些诱人的条件才能让你说出这话来呢。”
丁诺也笑笑:“我们来这里有床睡,有水喝,有热饭吃,享受了主人家的招待,怎么能不做点力所能及的呢?”
老小姐挑起眉毛:“希望真是你们力所能及的哟。”
我忍不住举起一只手,插嘴道:“那个,只有我好奇你们原本打算开出什么诱人条件吗?”
老小姐听了大笑起来,用眼角瞟着丁诺:“瞧瞧,这才叫贤内助呐。”不等我脸红否认,她又忽地提高嗓门,叫道:“小绵!把那东西拿来吧!”
小绵拿着那神秘的东西出现时,我和丁诺都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瞧瞧那究竟是什么。
那是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一看就年头够久,都锈得不成样子了。放在桌上时只发出很轻的一声,算上金属本身的分量,可见内容物并不扎实。
“这盒子里是什么?”我问老小姐。还是说,盒子本身有什么玄机?
老小姐笑吟吟的:“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怎么,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嘟囔,一边伸手把盒子捞到自己跟前,“只要里面的东西别跳出来咬我一口……”
盒子没有机关,但锈迹粘在盖子跟盒子的连接处,我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它打开,细小的铁锈和灰尘颗粒一股脑儿扬了起来,我连忙屏住呼吸,用手扇了扇。
里面是……一沓手稿。
老小姐幽幽道:“原本没人相信这些纸片子,没人说得清盒子是从哪儿来的,里面的内容也没人看得懂,大家都觉得是疯子写下的胡言乱语,只有老拉比兔把它当作宝贝,藏在盒子里谁也不许碰,就这样过去了好多年,哎呀,多少年了?小绵。”
小绵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回答:“小姐,快十一年了。”
“是啊,差不多就是这么久。”现在,老小姐的表情很严肃,帽子顶的羽毛高高翘起,只在她开口时才微微颤动,“然而,你们如同预言一般乘着夜色而来,言行举止与纸上所写如出一辙,大家商量后一致认为,应该把它交给你们。”
她顿了顿,又说:“连同我们农场的希望一起。”
我呆呆地盯着盒子里的手稿,老小姐后面说的话几乎都从我耳边飘了过去,我看到露在最外面的一页写着那一章的标题:你是傻瓜堂吉诃德,正是我昨天跟丁诺说过的话。
他说,桑丘,出发。
也许这真是个交织着奇诡幻想和残酷现实的世界,我拿出那沓手稿,一页一页地翻过,心情由激荡转为平静,和某种深深的茫然——这些手稿无疑是我写下来的,我想不出除此之外还会有谁、还能有谁,在至少十一年前,用亲身体验过的口吻,描述着我眼下的经历。
可又怎会如此?
“为什么说把农场的希望也一起交给我们?”丁诺开口问道。
“因为神灵预言了你们的到来,这还不够吗?”老小姐话是对丁诺说的,那双黄澄澄的眼睛却盯着我瞧,也许在她眼里,我就是那个“预言家”吧。
我翻到手稿的最后一页,问老小姐:“这些手稿,呃,我是说,预言只写到我们早上被小绵叫醒,下楼来和你见面,后面呢?还有别的吗?”
关于树林里的怪物,关于我们接下来的决定和行动,哪怕有一点也好。
“没有了。”老小姐掐灭了我尚未来得及燃起的希望,冲我竖起一根手指头,摇了摇,“我认为,这叫做天机不可泄露。”
我忍不住叹气:“但有时候我们真的很需要天机呢。”
老小姐一本正经地说:“等你们踏上正确的道路,天机自然会出现。”
这话似曾相识,我小声嘀咕:“瞧瞧现在谁变成预言家啦?”
老小姐扬起头哈哈大笑,头顶羽毛乱颤:“小小鸟们,决定的权利在你们自己手里,但我很喜欢你们俩,所以奉送一句小小的箴言。如果你们也活了我这么久,就会明白,天机是靠不住的。”
“您依靠的不也是‘神灵预言’吗?”我反问。
老小姐眨眨眼:“不,我依靠的可不是‘神灵预言’,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