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御宇想与师弟重归于好,想回到以前的日子,在云雾弥漫的山顶,南双枝的发粘上亮如水晶的水滴,人却在笑,灿烂得能把云雾堙灭。
可经过谢御宇这些日子的观察,不苟言笑的师弟炼丹房和他真正的房间两点一线,而师弟所在的山峰只有师姐和亲传弟子可进。
“可我不算你的徒弟吗?为什么我不能进?”谢御宇问对方。
南双枝只是无声看着谢御宇,看得他倔强的眼神融化在他无声的沉默中。
“我和我的徒弟并不亲。”他这样解释。
“是吗?是和徒弟不亲吗?还是只和我不亲?”
“那你还想如何呢?师徒之间不应该保持距离吗?”
“那算什么师徒,不传授我功法,不指引我求道,只告诉我师徒之间就应该保持距离,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没有你对其他弟子近。”
“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不是吗?”他咧出一个笑,森森白牙,眼下红痣恍若哭泣的鲜血,耷拉的长发仿佛被水浸湿,“你不算我徒弟,你说要做我的看丹童子。”
恍惚间,谢御宇觉得站在自己身前的不是人,而是一个飘飘然欲化的魂,夺人心智,吃人魂魄。
“对不起。”谢御宇说出了他欠了千年的道歉。
“你在为什么道歉?你没有错。”南双枝没有就着对方的话延伸,并不打算现在与师兄相认,或者说他还没准备好与师兄相认。
道歉,接受,然后呢?他和师兄还能回到从前吗?他还能抑制蠢蠢欲动的心和师兄在一起吗?他还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师兄抛下他与冯虚卿卿我我吗?他还能接受灾难来临师兄做奋不顾身的英雄吗?
“我长大了。”他只抛下了这一句话,便匆匆离开。
“你长大了,所以就不会再依赖我?不再需要我了吗?所以我们就回不到从前了吗?”谢御宇在心里呢喃。
他以为师弟想听一句道歉,对方看上去强硬诡谲,他却觉得雾气化为他眼下的泪水,隐隐欲泣。
他知道师弟是千年后的师弟,在黑暗中待久的他却没有实感,只是固执地认为,师弟会等他,会站在原地等他。可他凭什么这么自信呢?时间是一条流动的河,河底的石子几经冲刷,换了位置,他凭什么认为自己在师弟心中的位置不会变呢?
“位置?师弟心里还有我的位置吗?师弟又在我心中占据了什么位置呢?”他不知道,只知道他挣破黑暗的锚点不见了,师弟不愿意再做他行事的锚点了。
他应该找人问问,但他消失太久,除了师门没有其他可以交心的朋友,师姐为师弟保守秘密,他不能问。而且,他也不想靠问师姐这种近乎作弊的方式与师弟和好。
这算什么呢?我和师弟不是天下第一好吗?为什么我要从别人口中描绘我的师弟呢?
谢御宇坐在悬崖边,变出藏在丹田的冯虚,随着时间的修养,他感到自己的修为正在慢慢回升,现在已经到了金丹期。
一寸一寸,他用布细细擦拭冯虚,“冯虚啊冯虚?你说师弟为什么不愿意理我了呢?都不愿意认我?不知道师弟是否还保存着御风,这样你就可以打探情况了,可惜师弟不修剑道,而你只是我意志的延伸。”
谢御宇将头靠在剑身上,与剑中倒映的自己相贴,两个谢御宇同时叹气,“为什么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呢?因为太久没有吸到灵气适应不能吗?”
天边剑光闪过,崖边的石子滚落,他看见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瞥了坐在悬崖边的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去往师弟所在。
“他是在嘲讽我吗?是吗?”谢御宇问冯虚。
被师姑一飞鹤召回的林涉水匆匆赶回,他看见一个陌生人坐在悬崖边,直觉这就是师姑着急召他的原因。
“去和你师傅聊聊。”
“师姑,你为什么认为我可以说服师尊,我们根本没有那么熟。”
“胡说,你可是他徒弟。”
“你还是他师姐呢。”
“去!”师毓推了林涉水一把,“有些话我不好说。”
“所以我来唱白脸?”
林涉水推开门,看见自己师尊枯坐在床上,面前悬挂水镜,他往前一看,水镜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对方的倒影。
“师尊。”
“你回来干吗?我以为你忙着找司无邪的痕迹呢。”
“我在扫清人间的魔气余孽。”
“是吗?我还以为你忙着去别宗交新朋友救旧朋友呢。”
“现在和平时期,我知道师尊清闲地只知道躲在殿里数钱,竟然闲到收了个新徒弟?那位也跟着你学救人吗?”
“闭嘴。”空气中灵力震荡。
林涉水笑着坐到南双枝身旁,“师尊,他不是我师弟吧?他是谁呢?能让您心神大动?”
南双枝也阴恻恻地笑,“你在人间也不是全然为了除魔吧?是谁呢?让你四处寻找救命稻草?不对,你不是为了谁寻找救命稻草,你是为了你自己。”
“我是为了师兄。”
“现在司无邪才是你师兄?只有废了的师兄才是好师兄是吧?”
林涉水皱眉,“那是个意外。”
“动手伤到他的丹田是意外,但你心里一定这样想过,你也真的从中受益。不然为什么等到战争结束,你新一代第一人的地位巩固之后你才开始寻找救命稻草呢?真的想要救命吗?还是说你的修为出了问题,你只是为了扫清让你成仙的障碍?”
“不然呢?师尊,我修真不就是为了成仙吗?不然像你们一样沉溺于情情爱爱安心于现状。”
南双枝摇头,“每个人的追求不同,但无邪不一定像从前一样好心和好了,毕竟你现在不算他师弟。”
“就像你与师叔回不到从前一样?你不能再安心做师叔的师弟?”
“你对司无邪是蛇蝎心肠,我不一样。”
“难道不是殊途同归?”
看着面前笑得如春花的人,南双枝只觉得对方是一朵食人花,当初收他做弟子纯粹是因为司无邪不舍童年玩伴当赠品一起收了,现在却是他坐在了我面前和我谈心,真可笑。
“涉水,有时物欲太强会遮挡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你现在说是为了提升修为弥补过错,但当你真正走近无邪时,你会发现,这个你认为的阻碍只是导向你真正**的罗盘。”他笑,“毕竟殊途同归。”
“大道是我唯一的归途。”
“那就让我拭目以待。”
林涉水生气,他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兜兜找找回到了他对司无邪的心思上,对方的陷落是他进阶路上的心魔,他跑前跑后为了除心魔进阶。
事实上,这是第二个说他的心思有异的人,第一个是涂蘼,涂蘼推己及人以为谁都能像他一样为了情人改道,他的好师尊也推己及人以为谁都能像他一样为心上人守护宗门。
他是一个人情淡薄的人,没有人能够阻止他通往大道,“师尊,凡间余魔被灭的差不多了,是不是应该重新让修真界流动起来了?”
“不应该等你把心事解决完再说吗?”
“是,下一届宗门大比是不是该筹备了?”
“再说吧。”南双枝语气恹恹,“宗门大比是每个宗炫耀新收的好苗子的比赛,我们派谁比,你吗?其他宗的弟子也没有成长起来,没有办的必要。”
“好吧。”
“啧,确实,现在修界太和平了,都收不到保护费了。”
林涉水无话可说。
“所以你到底回来干嘛?回来和我斗嘴?”
“当然是回来见师叔。”
南双枝无法理解为什么好像人人都知道他对师兄的心思。师姐知道,因为师兄死后自己强硬地接过了掌门之位强硬地开始招弟子发疯般把宗门发展到了如此规模。云长知道,因为他是个活得久的老狐狸,和自己早有交集。柳无声知道,因为他天生有卜算的能力还记仇。可自己徒弟林涉水是怎么知道的?他敢赌司无邪肯定不知道,说到底,还是自己这个小徒弟心思太深。
“不要打你师叔的主意,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林涉水自动把话调了个个,“要和师叔切磋剑法,要拐弯抹角地促使师尊和师叔和好。”
“遵命。”他点头,施施然出门。
“啧。”南双枝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我这个徒弟,不会动歪心思吧?好久没有炼制毒药了,也许该准备准备。”
他一个闪身到殿外,把还在崖边吹风的谢御宇带走,“陪我炼丹。”
“哦。”
“你不陪你徒弟?”
“我这不正在让你陪吗?”
谢御宇叹气,“算了。”他想。
来到丹炉房,他看见师弟拿出了熟悉的丹炉,特异的形状,头小颈小肚大。炉面的花纹已经被磨损地只剩下浅浅的痕,仿佛用他抵挡过很多次攻击,又好像有人反反复复摩挲过炉面的花纹,余下的每一笔痕迹都沾染上了人的体温。
“这……可以用来炼丹吗?”谢御宇发问。当时第一次给师弟炼炉子时只觉得自己一定要做出个与众不同的丹炉让师弟狠狠记得自己的好,最后却忽略了丹炉本来的功能把它炼成了防具和武具。
从前的日子,师弟从来没有拿它炼过丹,只说好的东西要留到关键时刻用,他知道这是师弟善意的安慰,比起这炉,师弟用师姐送的和后来他炼制的没那么标新立异的炉更多。他以为师弟早就把这最早的礼物丢在了角落,没想到它还在,还被反复使用过。
“这是不是说明,师弟心里还有我的一席之地?”
“当然可以,我发现它特别适合用来制毒。看到这两个耳朵了吗?拔下耳朵可以用小孔控制剂量,戴上又可以阻止毒气蔓延。”
“其他丹炉也可以吧?”
“星星不一样,它更有威慑力。”
“星星?”
“它的名字。”
“哦。”
“给我看火。”南双枝一咕隆地拔下耳朵往里面倒粉,然后回到了熟悉的摇椅上睡大觉。
“这真的行吗?”看着师弟安详闭上的眼睛,他还是拿出扇子轻轻地为炉火送去清风。
南双枝只觉得自己的思绪沉入了深深的海底,有光渗入的海底。自从师兄离开后,他没有再闭过眼,每次一躺下,黑暗会再次来袭,这次不是儿时携带死去家人鲜血的黑暗大王,而是把师兄带走的撕裂天空的黑色。
“我不是才和师兄吵了架吗?为什么,我这么困呢?难道师兄先对我下药了?”南双枝带着疑问沉入久违的睡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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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回到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