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清晨,师毓敲响了南双枝的房门。
“师姐,你回来了?”
“嗯,听说你又收了个徒弟?”师毓倚靠在房门上,看着自家师弟波澜不惊的面孔。
“是。”
“你可不是那种会对徒弟上心的角色,为什么?又是破例收徒,又是搬到另一个山头住,又是请那个小徒弟烧炉子,怎么不见你对无邪和涉水那么上心?”
南双枝回忆这段时间与自己新收的徒弟的相处,自己架锅,点火,加草,睡觉,徒弟烧炉,看火,加水,看自己睡觉。
他们的相处过于自然,过于悠闲,像是一个刻意缔造出来任南双枝沉溺的美梦,他的心里有两个自己在打架。
一个说,“他才不是师兄,师兄会放弃练剑专心陪着我炼丹吗?”
一个说“他就是师兄,只要师兄才会这么耐心地支持我追求属于我自己的道。”
又说,“他才不是师兄,师兄才不会舔着脸找我要吃的要喝的,师兄明明早就超脱七情六欲之外了。”
反驳,“他就是师兄,师兄死了那么久活过来想通了不再做英雄只做享受口腹之欲的修士不好吗?这样我还有机可乘。”
“师兄才不会那么嬉皮笑脸,活泼爱笑,泼皮耍赖。”
“师兄就是性格很好,常年带笑……带笑?”
回忆到这,南双枝发现自己的记忆有些脱节,对方毫不犹豫地挣开他的手飞向黑色的裂隙,那一幕在他心里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足以洗刷从前师兄逗他笑,带他玩,耐心安慰他的记忆。从前鲜活的师兄褪了色,只剩下那个抛弃自己的决绝的背影。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加固,塑造了一个重视苍生的英雄形象,在那个形象下,一切都要为和平让步,一切都要为苍生让步,没有私情,无法阻挡,自己在对方的心里只是众生中的一个。
于是,笑着哄他的师兄眼里藏着不耐烦,轻轻拥抱安慰他时看向远方的眼神中一片冷漠,照顾自己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从小到大,真情变成了虚假,好意掺上杂质。
漫长的近千年的戒断,不敢想太多对方的好,因为会被困在过去无法走向未来。只能将好意当成裹上蜜糖的毒药,抿一抿就会见血封喉。
对方的身影在南双枝的脑海里早就化作白衣冷眼昆仑雪中仙君模样,直到现在他再次看到师兄,对方的笑颜依旧,说着对师尊的很得体的话,只是在他这个心中有鬼的人的眼中全变成了引诱他的话语。
这么亲切的冒着热气的师兄真的是自己能够染指的吗?真的能够再次毫无结缔地接纳吗?真的能完美地把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很好地隐藏在心中吗?真的不会被师兄厌弃然后甩开吗?真的不会再次走向分离的结局吗……
南双枝心里藏着太多太多相似的问号,导致他在心中肯定对方师兄的身份却不敢相认,连名字都不敢问对方,不带称呼地与对方说话。
“师姐,你有去看过我新收的那个徒弟吗?”
“还没,碍于你的威势,连八卦都只轻轻带过你新收了一个徒弟,连徒弟的名字和脸都没露出一个。”
“你该去看看的。”师毓从这句晦涩的话语中品出了一丝异样,“该?那个人很特殊吗?不会是别的宗混进来的奸细或者还没有消除殆尽的沾染了魔气的凡人吧?”
“你先去看看,记得先帮我保密。”南双枝深吸一口气。
师毓被勾起了兴趣,“你等着,我去看看你这小徒弟。”
一道霞光闪过,师毓落在丹房门前。
“师弟的小徒弟,转过身来让我瞧瞧?”轻佻的逗人的语气。
谢御宇沉静的眼神炸开,他转身,“师姐!”
师毓被对方这一声吼吓了一跳,看到对方的脸时,再次被吓了一跳。“师什么姐!我是你师姑!”
师姐也不认识我了?谢御宇心中茫然,怀疑自己来到了一个不认识的新世界。“宗主?”
师毓心中一哽,总算理解为什么小南枝要她帮忙保密了,虽然他觉得并没有保密的必要,“好。我就是来看看,你继续炼丹吧。”
霞光又闪,师毓回到了南双枝院子里,“你!他!他是活的真的我师弟你师兄吗?”
“我觉得是,你认为呢?”
“我怎么认为?我看见他那张脸脑子就呆住了,师弟修为没那么低。”
“师兄消失了近千年,我们无法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师毓皱眉,“啧,等着,我问问天机宗那小子。”
封装精致的书在她心中一甩,接通了方敏的通讯,“敏,我找你宗主的男人。”
“现在吗?宗主和宗主男人好像在做些有伤大雅的事。”
“现在,不然我就直接接涂蘼的水镜了。”南双枝冷然插话。
画面一转,柳无声笑吟吟的脸出现在水镜中,“哟,稀客呀,这不是觉得我没实力的剑宗宗主吗?您今儿怎么有空来找我叙旧了?”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问题。”
师毓在一旁拿出丹霞双剑,剑身闪烁着出现在水镜中。
对方的水镜中窜出一根油光水亮的鞭子。
柳无声把鞭子按下,“不用那么剑拔弩张嘛,我们又不是敌人,好歹合作了那么多次了。关于你要问我的问题,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对方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哦。心里乐坏了吧!”
丢下这一句,水镜啪地一下散开。
南双枝嘴唇嗫嚅了一下,想顺着水镜一下子把剑戳到对方脸上。“南枝,冷静,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师毓叹气,“我知道你对当年御宇离开还存有怨恨,你是我师弟,御宇也是。不管你想干什么,我不能帮你瞒太久。最多三个月,我会与御宇相认,那个时候你也要收拾好你自己的心情,表现地友好一些。”
“我知道了。”
师毓又在心里叹气,在御宇身死之前,她还真没有发现南枝对对方藏着这么大的心思,只以为是单纯的依赖罢了,如今御宇回归,她真的是很难端稳这碗水啊。
看着对方走出院子,好像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阴翳,师毓思索了一下,纸鹤从手中飞出,飞向远方。
被师姐的话当头喝醒,南双枝的脑子里全是三个月的限期,“如果师兄真的是我想的那个没有死没有失忆的师兄,我这样对师兄,他会不会伤心啊?”
他的心脏尖锐地疼,当初对方决绝的离开的背影就像一根和心脏合二为一的红线,只要一想起就会勒得心脏疼。疼痛的余韵还未散尽,他就已经开始为师兄所痛而痛了。
看着对方站在丹炉前挺立的背影,拖着疲惫的身子在椅子上躺下。
摇椅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谢御宇回头,发现师弟的呼吸清浅地近乎无声。
他停下为丹炉扇风的手,走近师弟,他低头,“真的睡着了,可为什么眉头是皱的呢?”
眉尖撵在一起,连左眼正下的红痣也委屈巴巴地皱着。
他叹气,打算用手抚平对方皱紧的眉,被对方一巴掌拍开了。
谢御宇失笑,“挺好,警惕心挺强。”但心中又有一丝不得劲流出,像是叫嚣着委屈,“什么时候起,我成为了让师弟警惕的存在了?明明以前都黏着我睡觉的。师弟啊,你验证了我是你师兄了吗?”
他干脆就地坐下,用手中扇子为对方送风。
南双枝在做梦,被柳无声带来的肯定的消息在睡梦中回到了那一天。
天空开裂,汩汩地流出黑气,凤凰的火在天际燃烧,染红了半边天。
“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
“骗子。”
师兄似乎有点惊讶,与自己对视,“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会回来的。”
“这会是你的第一次。”
“怎么会呢?”面前的师兄嘴角越裂越大,整个人也越裂越大,成为了分界的无垠的黑色。
人在自己面前散开,又在自己面前聚合,“瞧,我遵守诺言回来了。”
“一千年。”南双枝感觉眼睛润润的。
“我都回来了,你还在不满什么呢?太挑剔的孩子可不会被爱哦……”
南双枝被惊醒,看见同样一脸震惊的师兄。
“看什么看!”南双枝色厉内荏。一阵风拂过脸颊,他感到自己脸颊凉飕飕的,用手一抹,轻盈的水黏在指尖,他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在他的印象里,他从筑基起就没有哭过了。
谢御宇看着呆呆愣愣的师弟,如果师弟暂时不打算与我相认,那就暂时以师徒身份相处吧,他不想看到师弟落泪,不想师弟再做会使他哭泣的噩梦,又或者,师弟怕黑怕眠的老毛病又回来了吗?
他心下一疼,转移话题,“外面的雨飘进来了呢!”
“雨,竟然下雨了。”
多年不下雨的剑宗下了雨,就像南双枝和谢御宇心里也不约而同地下了场酸酸涩涩的雨。
南双枝看着窗外朦胧的雨色,混杂着飞扬的凉意,泪水一潞一潞流下。
谢御宇看着对方看向窗外的雨,等待对方将泪流干,即使对方哭得很安静,没有啜泣。南双枝最终还是使用清洁术抹了把自己的脸,转头,“师……”
被谢御宇打断,“师尊有什么吩咐吗?”
南双枝明白对方明白自己还不想相认的想法,所以用新的称呼打断了自己的话。
谢御宇不明白师弟为什么不愿意叫他师兄,可他绝对不会让师弟不情不愿地叫自己师兄,至于在过去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让他慢慢待在师弟身边探索吧,反正还是谢御宇和南双枝两个人,与是师徒还是师兄弟关系无关。
谢御宇暗下决心,“不论发生了什么,我会让师弟再次依赖我,一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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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决心与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