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马车内肆无忌惮的笑声,苏夫人气的两眼发晕。
“好好好,替那小蹄子回来报仇的是吗?你们现在就走,这样的人不配呆在我们苏家!”
“住嘴!你失心疯了?这样口不择言!”
门中出来一位中年男人,面相倒是还算温和,只是那双三角眼有些犀利,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九寻低头试了试,实在挤不出眼泪,便抬头继续趾高气昂。
“你也是管家?这苏府也不大嘛,要这么多管家干什么?”
男人并未生气,笑着说:“我是苏家的家主苏志。我娘子一向横行霸道惯了,像个泼妇似的。你们可别以为我府里全都是这样肆意妄为的人。”
“老爷!”
“闭嘴,耍派头耍到自家人跟前,你很得意?回去跪祠堂,跪一夜!”
老管家摸摸插嘴:“老爷,祠堂正在祭祀呢。”
“那就跪老太爷屋门口,好好长长记性!”
九寻没料到,这苏家家主竟然是个能屈能伸的。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坏水,也没处吐,只得点头微笑,称赞家主治家严谨。
那老管家果真弯着腰,将五师兄背进了门,安置在一出假山林立,冰雕巧夺天工的小院儿里。
九寻八师姐替装病的五师兄送苏家家主出去。
八师姐:“还请老爷不要生气。夫人真性情,倒令我们佩服。既然是祭祀的大日子,不宜动怒,更不宜杀罚。”
苏志笑道:“我家姑爷果然不同凡响,调教出来的丫头也这般懂事识礼。”
九寻微微欠身:“老爷谬赞。”
苏志一走,九寻就拉着八师姐的袖子不撒手。
“你干嘛!好不容易出一口气,你还替她求情?”
陆小六走来:“你傻啊,就算不求情,他难道还会真的罚自家娘子?更重要的是,这苏志说话滴水不漏。我们想要探听消息,还得从他那浑身漏风的娘子身上着手。”
很快,午膳备好,九寻等人前来的时候,一桌子人只有家主苏志带着一群毛丫头毛小子,不见那苏夫人出面。
五师兄咳了几声,问:“岳丈,岳母怎么不见?”
苏志替五师兄倒了一杯酒,笑着说:“她穿得太少,病了。才吃了药,睡着呢。”
九寻瞅了一圈儿,看见饭桌上没一个可以套话的人,便不再端着。
“苏家主,厨房还有没有青菜,多拿几盘来。这些烤肉都撤下去吧。今儿是贵府祭祀的日子,不宜饮酒,不宜沾荤腥。”
“无妨,远来是客。待客之道理应如此。”
“客随主便嘛,我们怎么好乱了规矩?”
“规矩又不是铁律,难道祭祀就不供奉酒肉了?不必客气。”
九寻没了耐心。
“我说你累不累?我们不要吃肉,就爱吃青菜!你跟我打什么嘴仗呢?”
苏志脖子后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挽梅面无表情伸手唤来小厮。
“师妹要吃青菜,你们就去拿!”
不一会儿,下人果然端了七八盘子青菜,炒的油润润的。还有各色菌菇汤,摆满了一桌子。
师兄妹口水早就流成河,就连挽梅也忍不住先动了筷子。
就这样,酒一口没喝,馒头一个没动,几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的香甜,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红衣的女孩子实在忍不住,将筷子重重一放。
“这是哪儿来的要饭的,吃没吃相。不过是几盘子青菜罢了,至于抢着吃吗?有公筷欸,麻烦注意一下!”
苏志没有呵斥,而是笑着劝道:“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你可不许浑说。”
九寻抬头问道:“听这个意思,你家青菜有很多?”
红衣女子笑的得意:“那当然,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谁家不备着个百来斤?”
九寻惊讶:“百来斤这么多?一路上的花费恐怕比这干菜叶还要多几倍吧?毕竟,这东西一碰就碎,碎了就只能喂猪了。”
红衣女子变了脸:“呸呸呸,谁要和猪吃一样的东西!”
九寻:“嗯嗯,那我可不跟你吃一样的,你别跟我抢啊。”
红衣女子完败,默默闭了嘴。
橙衣女子阴阳怪气道:“慢点吃,擦一擦嘴。不够的话,家里还有。走时多带些回去,留着吃也好,送人也好,总归是个心意。”
九寻点点头:“那好吧,麻烦帮我打包好。干叶子就不用了,不好拿。只捡泡好的来。叫厨娘仔细挑干净了哦,要是有虫子,我可是要退货的。”
橙衣女子的嘴巴久久合不上,只得低头装鹌鹑。
黄衣女子笑道:“这菜叶子虽不金贵,可这里的平头百姓,哪怕是庄稼户也会囤一些,或者腌制起来,不算什么美食。瞧你们的样子,从没吃过?”
九寻:“天天胡吃海塞山珍海味,十个人都腻味啊。换换口味,吃点糠咽点菜,反而觉得肚子好受。你们千金小姐不懂,常吃粗粮有助牌匾,不然要便秘的。你没便秘过?”
“咦~”黄衣女子捂住了口鼻,不想再跟九寻说话。
绿衣女子冷哼:“姑娘你长相猎奇,行事作风又如此剽悍,还是要学着温柔些。不然以后哪个好男子敢要?”
九寻头也不抬:“男人嘛,如衣服。冷了就穿,热了就脱,这件不喜欢,就换下一件。如果你运气不好,嫁了个乌龟王八之流,难道还要忍一辈子,只为了什么男人要不要的鬼话?妹妹,你太天真了!”
绿衣女子哑口无言。
青衣女子不甘示弱:“俗活说乌龟看绿豆,好马配好鞍。姐姐你遇人不淑?可是,也不能只怪男人有眼无珠,有时候也要看看自己配不配的上别人的情谊。”
九寻喝了一大口蘑菇汤,只觉得浑身热腾腾,巴适得很。
“我活这么大,头一次看见妹妹这样傻里傻气的人。男人都有眼无珠了,你还要上赶着反省自己配不上人家。我很好奇,你是不是在家里被爹打怕了,对男人有了某种奇怪的幻想?”
“你……”青衣女子气的直喘粗气。
九寻吃饱喝足,拿起方巾擦了擦嘴角,一抬头,看见面前赤橙黄绿青蓝紫,彩虹一样华丽的少女们,顿时乐的直抽抽。
“你们这是在扮七仙女?紫儿呢,你要不要说点什么?”
紫衣姑娘没有抬头,只是慢条斯理的喝茶,道:“我并没有想说的。”
那声音竟然略微浑厚有磁性。
“咦,竟然是个公子哥儿?真没瞧出来。”
“你……”那紫衣公子气的胸膛起起伏伏,半天憋出一句“好男不跟女斗。”
眼看着自家七个不争气的儿女全败,苏志起身告辞。
“我去吩咐厨房多准备些菜,留着你们晚上吃。诸位请自便,有需要就吩咐下人去办,不要怕麻烦。”
九寻点点头:“好的,请苏家主告诉厨娘一声,晚上最好做个锅子,片点五花肉来,提前放在雪里冻着。口感会比较好。”
苏志最终还是没能维持住神态,满脸铁青的离去。
“老爷,这帮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们的计划要不要继续?”
苏志咬牙切齿:“计划提前,你现在就去办!还想吃锅子?我让你再也吃不了饭!先拿那个嘴巴最毒的女人开刀,真是气死我了!跟她说一句话,我得折寿十年。”
傍晚时分,九寻躺在窗前赏冰雕,期待已久的锅子没送来,倒是听见苏府一阵又一阵哭喊声。
“谁死了?哭得这么大声?”
挽梅:“多半是我那哥哥。白天被你踹墙上的那个。”
九寻坐起身来:“我踹的很轻啊,他屁事没有,还能蹦着回府呢。”
五师兄神色冷凝:“他府里那么多儿子,外头还不知有多少私生子,还在乎这一个最愚蠢不堪的?师妹你先逃走,免得被诬陷。隔壁官府的那帮人可不是善茬,不会秉公判案的。”
九寻还没来得及跳出窗外,就看见小院儿大门被踹开,十几个官兵手持长戟冲进院子,直直盯着九寻。
“看着面容,是你没错。你光天化日,杀害苏家男丁,手段毒辣,理应捉拿归案。”
九寻并不害怕,她有把握逃走。可是,一旦自己走了,其他人怎么办?反正这罪名无法洗清,又不能跟官府正面打打杀杀,不如先进大牢,稳住那些人,再等着师兄师姐想办法。
八师妹也是这个想法,轻声道:“放心,有师傅的名头顶着,他们一时半刻不会拿你怎么样。安心等我们破局。”
就这样,九寻被押送大牢。
这苏家与徐县丞倒是做得一手好戏,仵作验尸,证明那苏家公子确实死于背后唯一的外伤。人证连奴仆带路人,竟然多达二十四位。
苏家最小的庶女苏春兰,也就是挽梅的亲妹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完全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陆小六即便再气愤,也不能去劫狱。毕竟谁也不知,他们留着什么后手,不能轻举妄动。
“为今之计,只有应了他们的计谋,前去谈条件。”
这一次,苏志意气风发,嘴脸猖狂,再也不用装蒜。
“我家小厮早就警告过你们。可惜,你们太猖狂。如今也算是自讨苦吃,怪不得我。”
八师妹:“没人怪你啊?可怜你还来不及呢。毕竟,死了个儿子。其他的孩子谁知道是不是你亲生的骨肉?”
“你……”
苏志忍不住感叹。
“这年头的女孩儿都怎么了?一个比一个牙尖嘴利,一个比一个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