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风呼呼吹着,无情地拍打着门窗,却在触及缝隙漏进室内的那一瞬,尽数无声瓦解,只剩内里宣融而聚的暖意。
空荡荡的怀抱于此时一重,和着脸颊湿漉漉的温热,杜徵青垂眸,牢牢圈住怀里扔揪着他的头发不放的奶娃娃,对这一切终于有了实感。
他真的要有个师妹了。
他将那缕青丝缓慢替换成手指,逗弄着她学会使劲握力。
在触感变化之后,那双眼眸装满疑惑睁开,接近琥珀色的瞳孔,却仿佛无聚焦般,到处张望,独独落不到她想看的人身上。
她不由皱起淡淡的两条黛色短眉,眼睛里氤氲起水雾,小嘴撇着,将要大哭。
杜徵青慌张地叫起师父。
御玄子一只手拍过来,如有神力般,幼儿当即止息,抱着他那根手指,沉沉睡去,小嘴轻呼,大约做着美梦。
他大呼一口气,御玄子脸上的神色却凝重,向仍看着孩子的主人家颔首,“她眼睛不好,应当是自前世轮回里带回来的疾,将来要遇一场大劫,这眼睛才会渐渐好转。”
主人家目光流连在襁褓中熟睡的婴儿身上,一口气噎在心里不上不下。女主人径直别过头去暗自拂泪,男主人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终是哀叹一声,“那便日后有劳仙师好好照顾了。”
他们本是东方雪域逐出的罪奴,一路逃难已是不易,若不是遇见从天而降的御玄子,他们娘仨的命便直接交代在茫茫大雪里,落得个尸首无存的下场。
是以当他言明可保他们一世无忧,但前提是这个孩子,要不沾任何他们的尘缘,被他带走收入门下。
初闻消息,他们不是没有犹豫抉择过。可听过他的名号,鼎鼎大名到他们这些微末之辈都略有耳闻,孩子若从此跟随他,不沾涉任何他们的尘俗,将被庇佑得很好,日后不必冠着他们姓氏,背上他们的枷锁,追随着他们一辈子躲躲藏藏,苟且得活。
能被御玄子这样一个天下唯一剑卦双修皆绝尘于世的仙师看上收录门下,便意味她们的孩子,至少在其中一门有超凡脱俗的天赋。这份天赋,理应不能随他们平凡度日埋没。
几番挣扎抉择,他们做好了选择。哪怕这个同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从坠地的那一刻,便不再属于他们。
御玄子迎上他们的目光,“应该的,且放心。”
他将该要遇到的劫数尽数告知,见差不多,令杜徵青抱着她出门,临到门前,转过身,“二位当真不随我们回去安顿于玄山脚下,若池鱼想见你们,你们还能时常相见。”
男主人搂着女主人,叹笑着摇头,“不了。就像仙师所言,每个人生到这个世上,都有属于自己的使命。你有,小池鱼有,我们也有。必须面对,不能退却。”
女主人随他深深地点头。
御玄子颔首,“就此别过。”
他御剑,带着安稳搂紧婴儿的杜徵青,越过重重风雪,落脚玄山。
尚在襁褓的婴儿,彻底同过去割舍。玄山成为来处和出处,她有了伴随一生的姓名和定调,名为林池鱼,御玄子的关门二弟子。
也是这一日,杜徵青窥得师父的一些前尘过往。
他俗姓为林。
将师妹放回早已安置好的摇篮里,他问起师父,只见他蓦地停顿,眼眸落在师妹尚抓着他的手之上,眉眼微弯,“师父的俗缘啊,早就散了,不提也罢。”
想来也是。凡人入道已是不易,更不可能如他这般天资卓越,早早修到无视天道自有的衰减凋零令律的境地,福寿永昌,容华常驻。两百年的年岁已是天堑,更何况足足五百年。
天下芸芸凡俗众多,而天才少有。师父的俗缘,大抵也如他如小师妹一样,撑不到见证他卓绝辉煌的未来。
这个时候,杜徵青便会喜欢把林池鱼摆正,点着她尚小的头颅,严肃地说,“小鱼儿,我们这些人中龙凤就不一样了,绝对活得久,一直能互相陪到生老病死。你是师兄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日后长大可不准胳膊肘往外拐,偏心别人,师兄和师父才是你此生的俗缘。”
极幼时,林池鱼喜欢抱着指头啃一口,流着口水冲他傻笑。
再大些,她盯着杜徵青的指尖,第一声呼唤出的称谓是哥哥。抱着他在她手里依然尚显粗厚的手,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惊得杜徵青喜笑颜开,乐极而泣。
他捂着脸泪洒当场,“没白疼你。”
到能走路的年岁,她会别过他的手,捂着耳朵往前跑, “听见了听见了,知道了知道了。”
杜徵青则会捂着眼睛假哭,“小鱼儿大了,也是到烦哥哥的年纪了。”
起初年幼的林池鱼信以为真,还认真地跑去哄,被骗得次数多了,便冷哼一声,跑得更远,又被杜徵青以另一种招式哄骗回来,百试不厌,只能听他得意发表得逞感言,“看到没小鱼儿,姜还是老的辣。”
林池鱼闻言嘴一撇,往一侧走过来的御玄子脚下跑,抱着大腿,泫然欲泣。
自从林池鱼被接回玄山,御玄子再出门的时间鲜少,仿佛曾经接取任务渡人渡魂便是为了最近的安逸。他整日不是处理玄山公务,便是来巫溪山看顾他们二人。
眼见御玄子出现,杜徵青心中警铃大作,但跑已是跑不掉。
只见他就势蹲下来,将林池鱼抱至怀中,装模作样擦去她眼角莫须有的泪滴,眼神沉沉地扫过去,“青,你怎么又欺负你的师妹,罚你自去面壁半个时辰。”
杜徵青有苦说不出,只能举着双手背向屋面,心里一个圈又一个圈地画着。
御玄子则对着林池鱼道,“好了,已经罚过你的师兄了,小鱼儿莫要再生气了。”
御玄子对她,有着不问理由的宠溺,不论对错,只要她在别处受委屈,一定给她讨回来,便这样一次又一次,助长林池鱼嚣张的气焰。
可是有杜徵青和御玄子平日的教导,林池鱼还是分得清是非对错。随着逞一时之快的那点嚣张爽意退却,林池鱼心头浮现惭愧,摸着御玄子的脸颊开腔,“师父,师兄没有做错事,他只是跟我开了个玩笑。”
御玄子不置可否,“站一会不累人,小鱼儿莫要心软。”
林池鱼嘟嘟囔囔没再说什么。但小孩子的思绪跳跃得很快,灵机一动又开口道, “师父师父,为何我随你姓林,师兄却姓杜?”
御玄子回应,“我寻着你师兄之时为时已晚,已被生身父母赐了姓名,定了此身命运,不好抹去改命。但寻着你为时尚早,是以赐你俗名,抛却前尘,只与我们相连。”
那时林池鱼什么都还不曾触碰到,并不懂抹去前尘,抛却亲缘的意思,觑了眼还在面壁的杜徵青,伸手抱着御玄子的脖颈,吧唧亲了一口蹭着的脸颊,“师父,我可不可以见一见我的生身父母。”
“师父,我好想见一见我的生身父母,可不可以?”
兜来转去原是想问这个。估计憋了好久。
面壁的人身子一抖,脖颈传来隐隐的凉意。接着,果然听闻一向温淡平和的御玄子传来一道气声,“杜徵青你又跟你师妹说什么胡话。面壁时间再加两个时辰,明日的新心法不用学了。”
不!
这回杜徵青才是真的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谁让这一切确实是他挑拨的呢。
而林池鱼,一向宠着爱着,事事以她为先的御玄子竟然第一次拒绝了她,于是心中那股想见生身父母的**愈加强烈,但不行就是不行,御玄子找到各种理由搪塞,连带着一向跟她统一战线的杜徵青,也绞着手指难为情地看着她,“师妹,我错了,要不然,咱还是算了吧。”
林池鱼以为实现这个愿望此生无望。直到有一日,御玄子突然拿出那块包裹她新生体时的锦布,和杜徵青一起走到她跟前,平静地告诉她,她现在可以去了。
她兴奋地收拾行囊,见到矗立在一望无垠的雪地里,孤苦伶仃相依的两座碑位。
御玄子将锦布安置在其中一个碑前,“生带来,死带去,这份俗缘,还给你们了。”
凌厉的寒风彻骨,哪怕身上裹着厚重的白狐裘,林池鱼还是浑身发冷。冷意贯穿肺腑,冻得她唇色苍白。
在北州落不尽的大雪里,是林池鱼第一次面临别离,那时她刚过十岁生辰不久。
也是这天她知道,原来她最初的来处,是北州雪域。
御玄子和杜徵青见她实在伤心,用星轨卦象教她,人生各有命,与旁人不相关,告诉她无需自责。
她听了进去,只不过一双眼被雪域里飘荡的大雪迷得睁不开,周围的世界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她紧张地去拉师父和师兄的手,任他们带着她摸了摸他们的碑,算是见过。
上罢香火,还完俗缘,御玄子拉起她,拍掉她周身的积雪,紧了紧她身上的白狐裘,温声告诉她,俗缘已了,这个地方他们不会再来了。
林池鱼乖顺点下头。但在回去之前,她暗中记下这里的方位,心里想着等以后自己修得一定能力,定要再来祭拜。
只可惜,那时林池鱼尚天真无瑕,忽略掉雪域终年落雪的事实,北风呼嚎,吹平雪地蓦地突出的褶皱,这种无依无靠的野墓墓碑,将很快便被掩盖在茫茫风雪里,再寻不见。等林池鱼有能力回来寻,这种野墓早已寻不见踪迹,不知是不是御玄子有意为之。
是以这北州雪域,林池鱼虽几乎从未踏足过,却同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天意选中的剑,衍生出的自我流派的剑招,都蕴含着至纯至真的雪色。
哪怕这里有弟子迅速靠一些蛛丝马迹认识她,呼唤出她的名字,林池鱼也是不稀奇的。
前世,便有东方族人感知到她的灵息来源属于北州雪域,朝她抛出过荣归故里的橄榄枝。只不过林池鱼谨记杜徵青自小的教育,从不跟玄山外的人莫名其妙套近乎。就是不知清沙州和瀛海一事后,他们还愿不愿意承认林池鱼这个隐秘的来处。
但林池鱼可以清楚的是,现在这个时刻闯进来的只能是东方族的弟子。
虽说不清楚也不明白,四象塔层层厚重禁制加持,为何他能毫发无损畅通无阻进入这禁阵。凭什么她进来就要生生挨那九十八道常人无法承受的惩戒。林池鱼不服。
开玩笑,故渊和她拼了命才挺过去的关卡,怎能被他轻易截获。
林池鱼不假思索将这位来追她的弟子判定为阻拦她入四象塔的恶人,听着称呼头也不回地踏入寂静的四象塔内。
她的身影隐没于四象塔内,肩头斜靠着一位红衣男子,衣摆同她交叠,满头青丝遮住她半个身子,任她搀扶着,嘴中嗷嗷喊疼,好似在嘟囔抱怨一些她的过错,说的却是别扭的撒娇之言。
红衣剑灵,白色霜花,他再不确定那位姑娘的身份都难。
手中起诀,他顷刻闪至四象塔门前,抓住她的衣角,同那位姑娘一同走进寂寂黑暗之中。
“林池鱼先长,我知道是你。”
瞬息之间,四象塔内风光大变,无数星光至浑浊的寂黑内旋转发散,凝成颗颗缓慢降落的细雪,自天地之间铺展,同雪域遍览入眼的景色无二致,茫茫雪地倒映天之白,没有一颗星点缀天幕,让人辨不清东南西北。
饶是虚弱得只想由林池鱼体贴照顾,故渊听闻他这一声尊重敬仰的称谓,还是机警地勉力撑起头颅,望见少年眼中细闪的光。
他嘶地痛叫一声,贴着林池鱼弱声道:“伤口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