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总管姓周,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笑起来满脸褶子,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他带着圣旨来“问话”,问来问去其实就一个意思:皇上想知道赵侍郎的死跟镇魔司有没有关系。
郝子苓应付得滴水不漏,三言两语把周总管的注意力引到了后巷抓到的嫌疑人身上。周总管去看了那个被搜出来的骨刀和碎黄纸,脸色变了变,没再多问,领着人回宫复命去了。
闻元珊全程缩在郝子苓身后,半张脸埋在他披风里,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等宫里头的人走干净了,她才把脸露出来,长长地吐了口气:“累死我了,比打架还累。”
“去书房。”郝子苓抬脚就往里走,“你方才说赵侍郎的魂被抽了,带我去看纸人。”
书房里还保持着他们方才离开时的样子,赵侍郎的尸体已经被江宿派人挪到偏厅去等着仵作验了,但桌上那摊血迹和满屋子的纸人残骸还在。
闻元珊蹲到桌案底下,伸手从桌腿内侧抠出半个巴掌大的纸人碎片。那纸人剪得精细,眉眼口鼻俱全,腮上涂着两团圆圆的红胭脂,嘴角咧着的弧度怎么看怎么渗人。
“这种纸人不是一般扎纸铺子里卖的玩意儿。”闻元珊把碎片举到郝子苓面前,“你看这纸,不是普通的黄表纸,里面掺了阴沉木的纤维。这玩意儿能养魂,扎纸铺子用不起这种料。”
郝子苓接过碎片看了看,放到鼻尖下闻了闻,皱起眉:“阴沉木产自城北,我上次让你查的柳家纸人案,用的就是城北棺材铺的阴沉木。”
“同一条线。”闻元珊站起来拍了拍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柳家倒了之后,这条线还在走,只是换了个接头人。赵侍郎的死,八成是灭口,他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子党里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活着。”
“可留的字条是你的名字。”郝子苓盯着她。
“栽赃呗。”闻元珊撇了撇嘴,语气随意得很,“杀一个太子党的人,留我的名字,明摆着要坐实我‘妖女’的名头,顺便把你镇魔司拖下水。一石二鸟,手法利索得很。”
她话说完,发现郝子苓没接茬,正用一种有些古怪的目光看着她。
“怎么了?”闻元珊摸了摸脸,“我脸上有灰?”
“没有。”郝子苓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只是在想,闻家那帮人把你扔在道观十几年,倒是扔对了地方。你这脑子,搁在京城贵女堆里,能活过三集都算你命大。”
“哟,司主大人这是夸我呢?”闻元珊笑眯眯地凑过去,“再夸两句,我爱听。”
郝子苓伸手把她的脸推开了。
闻元珊也不恼,转身蹲到墙角那堆纸人残骸边上,伸手拨了拨碎纸片。她的指尖刚碰到纸屑,一阵极细微的、普通人绝对听不见的哀嚎忽然钻进她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哭声断断续续,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怨毒。
她手一顿,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
“郝子苓。”她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赵侍郎的残魂还在这屋里。”
郝子苓立刻回身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能问出来什么?”
“不好说,魂魄被抽过,留下来的就是点碎渣子,神智不一定清醒。”闻元珊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安魂香,拿火折子点了,插在纸堆边上,“但我可以试试。你站远点,我招魂的时候煞气会往外溢,你身上纯阳火重,靠太近容易把残魂吓跑。”
郝子苓没动:“多远算远?”
“三步开外吧。”闻元珊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拧着,又补了一句,“放心,有你在旁边看着,出不了事。”
郝子苓退后了三步,手按在剑柄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闻元珊闭眼,双手结印,体内的煞骨被调动起来。安魂香烧出的烟原本是笔直的,这会儿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朝着纸堆的方向弯了过去。闻元珊的嘴唇无声翕动了几下,那堆纸屑底下缓缓浮起一团灰白色的、几乎快要散掉的影子。
赵侍郎的残魂。
他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只剩个大概的人形,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闻元珊凑近了去听,断断续续地拼出几个字:“纸……人……找……极阴……塔……底下……”
“塔底下什么?”闻元珊追问。
残魂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刺穿耳膜:“纸人在找极阴!在找极阴!它们要带她走!”
话音没落,残魂啪地一下散了,连最后那点灰白色的影子都没留下。安魂香也同时灭了个干净,一缕青烟都没剩下。
闻元珊被那声尖啸震得往后一仰,郝子苓眼疾手快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肩膀。
“极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说的是我。”闻元珊揉着太阳穴,脸色有点发白,“我身上这煞骨,八字全阴,在那些邪修眼里就是‘极阴之体’。赵侍郎临死前看见的那些纸人,目标不是我杀他这件事,它们本来就要来找我。”
“塔底下。”郝子苓重复着另一个关键词,眉头拧得更紧了,“镇魔塔?不,镇魔塔封了这么多年,跟纸人案没关系。那是……”
他忽然顿住,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圈,最后停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伸手在桌底下的地面上摸索了几下。闻元珊听见一阵机括转动的咔嗒声,书桌正下方的地砖弹开了一块,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赵侍郎一个礼部侍郎,在自家书房底下弄这么个暗格,藏什么宝贝呢?”闻元珊凑过去看。
郝子苓从暗格里摸出半张纸。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被人从中间撕开了,只剩一半。上面画着半张阵法图,线条繁复精妙,闻元珊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我师父手笔。”
郝子苓看她。
“老道士画符箓有个毛病,喜欢在阵眼位置藏一朵云纹。”闻元珊指着图纸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标记,“全天下只有他这么画。这是我师父当年画的阵图,被人撕走了一半。”
“另外一半在邪修手里。”郝子苓把半张阵图收进怀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赵侍郎藏这半张图,说明他跟邪修不是一条心。他可能是想留个后手保命,结果被人抢先灭了口。”
“所以杀赵侍郎的,跟找我的,是同一拨人。”闻元珊站起来,“他们手里有另外半张阵图,也在找我。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找我是想拿我当炉鼎,还是想拿我开阵?”
郝子苓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不管他们想拿你干什么,我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闻元珊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偏开脸清了清嗓子:“行了,现在情况明朗了。有人拿半张阵图在城里搞事,先杀太子党的人栽赃我,再布纸人阵找我。咱们手里有半张图,等于先手在咱们这边。下一步怎么办?”
郝子苓把阵图收好,往门口走:“回镇魔司。我让江宿去查城北棺材铺最近的出货记录,看阴沉木都送去了哪里。你……”
“我什么?”
“你今晚跟我睡一间屋。”郝子苓头也没回,语气平得跟念公文似的,“他们已经盯上你了,镇魔司里只有我身边最安全。”
闻元珊跟在他后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却还要占便宜:“司主大人,您这算不算假公济私啊?”
“算。”郝子苓推开书房门,雪花扑面而来,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你有意见?”
“没意见。”闻元珊裹紧了他的披风,笑眯眯地跟上去,“双倍俸禄加包吃住,这买卖不亏。”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