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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底被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

闻元珊从被子里拱出来,盘腿坐在床上,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个干净。她看了一眼郝子苓,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低声道:“你先去,我收拾一下跟你汇合。”

郝子苓站起来,披上外袍,走到门口又顿住了。他侧过脸,神色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声音却沉得很稳:“你留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赵侍郎是太子党的人。”闻元珊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说,“死在剥皮纸人手里,现场还留我的名字。不管是不是凶手留的,明天一早太子的人就会参你一个‘窝藏妖邪、纵妻行凶’。你一个人去现场,他们正好把脏水全泼你身上。”

郝子苓沉默了一瞬。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跟你一起去。”闻元珊点点头,“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赵侍郎死的时间,跟今晚喜堂上那场百鬼夜行,差不了多久。”闻元珊竖起一根手指,“他们在同一夜动手,一边杀你,一边杀太子自己的人来栽赃。这不像是两拨人干的,倒像是一拨人分头行动。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要么是太子自己吃里扒外,要么……”

“要么是太子府里有内鬼,级别不低。”郝子苓接完了她的话,回身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她,“你想问的是,我到底有没有怀疑过你?”

闻元珊没说话。

她确实是这个意思。今晚这一连串的事来得太巧了,她一个替嫁的煞骨女,刚进门就碰上鬼王夜袭,刚出手就有人拿她的名字去杀太子党的人。换了她是郝子苓,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新过门的媳妇是不是谁派来的探子。

郝子苓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我要是说没怀疑,你信吗?”

“不信。”

“那不结了。”他直起身,往门外走,“但我至少知道,你今晚要是不出手,我活不到现在。走吧,路上说。”

闻元珊从床上跳下来,披上外袍跟上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散了大半。

去赵侍郎府的路上,两人骑一匹马。闻元珊裹着他的大氅坐在前面,郝子苓从后面控缰,江宿带着几个玄铁卫远远缀在后面。

雪花斜着刮过来,闻元珊缩着脖子,拿后脑勺对着郝子苓的下巴,闷声道:“你就不问问我,一个替嫁的病秧子,哪儿来的陨铁软鞭,哪儿学的玄门术法?”

“问了你肯说?”

“半真半假地说。”

郝子苓被气笑了:“那你挑能说的说。”

闻元珊想了想,捡着能说的开了口:“我三岁被扔到城外清微观。观里的老道士叫玄诚子,脾气古怪,收了我当徒弟。我八字全阴,天生煞骨,压不住的话活不过十岁。老道士找了块陨铁,打成了那条软鞭,平时缠在手上当压煞的锁,用起来就是兵器。”

她说得轻描淡写,郝子苓却听得出门道。

“陨铁锁煞。”他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混着马蹄踏雪的闷响,“这种法子伤身,每用一次,煞气反噬就重一分。你今年多大?”

“二十。”

“用了多少年了?”

闻元珊没吭声。

“闻元珊。”

“……十来年吧。”她嘟囔了一句。

郝子苓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再说什么。

又骑了一段路,闻元珊忽然开口:“那你呢?堂堂镇魔司司主,纯阳剑骨,怎么反噬得这么厉害?”

轮到郝子苓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闻元珊以为他不打算说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北境出了只大妖,附在一城百姓身上,杀一个,全城都得跟着陪葬。我用了镇魔司的禁术,把那只妖的妖核封进了自己体内,用纯阳火日夜煅烧。妖核烧了三年,我的经脉也被烧了三年。它还没化,我的反噬倒是快压不住了。”

闻元珊扭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娶我,不光是替闻家遮丑。”她眯了眯眼,“你是冲着我的煞骨来的。”

“一开始是。”郝子苓倒没否认,低头看着她,眼底映着路边积雪的反光,“闻家递上来的庚帖上写了你的生辰八字,极阴。我当时想着,极阴配纯阳,就算治不了根,至少能多撑几年。”

“现在呢?”

郝子苓没接话,把她的脑袋掰正了:“看路,别看我。”

闻元珊“嘁”了一声,老老实实扭回去了。

到了赵府,现场比闻元珊想的还要麻烦。

赵侍郎死在书房里,整个人趴在桌案上,后颈以下的皮肤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暗红色的肌理。手法和城东连环剥皮案一模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利器切割的痕迹。桌案上放着一张黄纸,上面用血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明日,镇魔司闻氏,殒。”

闻元珊凑过去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字是左手写的,故意写歪的。不过能看出来,这个人识字,而且识的是玄门符箓那一脉的字。”

郝子苓看她:“你怎么知道?”

“这个‘殒’字,写法和符箓里的‘陨’字一模一样。”闻元珊指着字上的偏旁,“外行看不出来,但写惯了符箓的人改不掉这个毛病。”

她蹲下来,伸手在赵侍郎后颈的伤口边缘虚虚比了一下。伤口边缘有一圈极细极淡的黑气,普通人看不见,但她的煞骨对阴气天生敏感,一眼就能分辨。

“纸人剥皮之前,先被抽了魂。”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侍郎的魂魄被拿去喂纸人了。这种程度的邪术,靠的是阵法,一个人干不了。至少三个人以上,还得有个精通符箓阵法的牵头。”

郝子苓正要说话,脸色忽然猛地一变。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弯下腰,一手撑住桌沿,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闻元珊离他最近,看见他手背上那些原本只是泛红的经脉瞬间变成了赤金色,像熔岩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郝子苓?”她伸手去扶他。

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烫得缩了回来。那温度高得离谱,隔着两层衣服都像是摸在烧红的铁板上。

“反噬。”郝子苓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声音抖得厉害,“先别碰我……”

他话没说完,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

闻元珊想都没想,一把捞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住了。烫是真的烫,但她体内的煞骨在接触到他灼热体温的一瞬间自动涌了出来,在她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冰冷的屏障,把那股灼烧感隔开了大半。

“江宿!”她喊了一声,“把赵府封了,谁都不准进来!你家司主的老毛病犯了!”

江宿在外面应了一声,哐当把书房门关上了。

闻元珊把郝子苓半拖半抱地弄到墙边的矮榻上,这人已经烧得有点神志不清了,嘴唇干裂,脸色赤红,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她伸手探了探他颈侧的脉,跳得又快又乱,纯阳之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就得把自己烧成个傻子。

“郝子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拍了拍他的脸。

郝子苓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闻元珊没再犹豫,把他外袍扯开,露出胸膛。他胸口处的皮肤已经变成了赤金色,烫得吓人。她深吸一口气,把掌心贴上去,调动体内的极阴煞骨,将煞气一缕一缕地渡进去。

冰与火在郝子苓体内碰撞,他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忍着点。”闻元珊小声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我这煞气比鬼气还邪,你受着难受,但管用。”

煞气顺着她的掌心渗入他经脉,像一场及时雨浇在烧了三年的旱地上。郝子苓绷紧的身体一点点松下来,赤金色的皮肤慢慢褪回苍白的本色,乱窜的纯阳之气也温顺下来,顺着正常的经脉路径缓缓流转。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郝子苓彻底安静了。

闻元珊把手收回来,自己也脱了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抵着矮榻的边沿,大口喘气。

“行了。”她拍拍手,扭头看郝子苓,“司主大人,您这反噬发作得倒是时候,差点在死人屋子里把自己也烧死了。”

郝子苓缓缓睁开眼,偏过头看她。他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潮红,眼神却已经清明了。他看了闻元珊一会儿,忽然说:“以后我发作,你都得在旁边。”

“凭什么?”

“凭你刚才这一下,把我三年的反噬压下去了七成。”郝子苓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很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闻元珊,你我的体质,不是简简单单的相克。极阴和纯阳碰到一起,是互相续命。”

闻元珊愣了一下。

“所以之前的契约得改。”郝子苓说,“你替我压反噬,我替你镇煞骨。不是主仆,不是施恩,是平起平坐。双份俸禄照给,另外加一条,我的命交给你管,你的命也归我管。谁都不许一个人扛。”

闻元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郝子苓。”

“嗯。”

“你这话说得跟求亲似的。”

郝子苓耳根子一红,偏过头去:“你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

“行吧,那再加一条。”闻元珊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替你干活的时候,你不许凶我。”

“……行。”

“还有,伙食得好,我吃不了苦。”

“……行。”

“还有……”

“闻元珊你差不多得了。”

门外的江宿敲了敲门,声音里带着点急促:“司主,宫里来人了,皇上听说赵侍郎的事,派了御前总管来问话。另外,我们在赵府后巷抓到一个可疑的人,身上搜出来一堆剪碎的黄纸和一把刻着符文的骨刀。”

闻元珊和郝子苓对视了一眼。

“走。”闻元珊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把郝子苓也拽了起来,“活来了,司主大人。”

郝子苓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扣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走。”他说。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