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你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小秋边喂她水边问道。
靠在她怀中的人抬手推开唇边的茶杯,有气无力道:“我很好,你们都先出去吧,小人想同夫人单独说会儿话。”
许桂上前想代替小秋扶着她,却被丹心制止,她艰难地挪动身体坐到床沿边,用胳膊努力撑着自己不倒下。
屋中其他人不声不响地离开,将这里交给她们。许桂明白眼下是坦白她的身体状况的最好时机,可她却开不了口,只用悲伤的眼神望着丹心。
同之前一样,丹心率先开口,但她身子太过虚弱,刚说两个字便不停地咳嗽,直到苍白的面色变得红润,多了分人气。
许桂心疼不已,上前几步想替她轻拍后背,伸出的手却被丹心握住,她诧异不已,困惑地盯着丹心,却听她轻笑着问道:“夫人,小人是不是没办法再陪着您了?”
许桂一时梗塞,无言以对,许久才强撑着回:“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眼下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不能陪着我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把忍冬叫回府了,以前你不总是闹着要带她去逛集市,现在你们两个都有功夫了,她可等着你带她去玩呢。”
她说到最后有些难以抑制的哽咽,丹心当然也听得出来,可她没有拆穿也没有答应,而是忽然提起旧事。
“夫人,您还记得第一次见小人是什么时候吗?”
“我当然记得,那时你刚被调来显阳殿服侍,结果因为个子太矮够不到桌子而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娘娘最喜欢的花瓶,我听到动静去时你正在一堆瓷片旁发抖,哭得稀里哗啦。我看你是在可怜便替你在娘娘那认下此事,结果公主还真相信是我干的,她以为娘娘要打我,一把抱住娘娘的腿说,‘是我干的,是我干的,母亲你不要打姐姐啊,要打就打我’,眼泪鼻涕糊了娘娘一身。最后娘娘谁都没罚,宝德还以为是自己卖惨起了效,其实娘娘早就知道…”
“娘娘早就是小人做的,可她不仅没有罚小人,还问小人有没有被伤到,有没有被吓到。那时小人在心中发誓,以后小人都不要再离开娘娘一步,小人再也不会弄坏娘娘喜欢的东西。”丹心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气息都有些不稳,她深吸几口气才继续道,“可小人还是跟着夫人出宫了,夫人知道为什么吗?”
“不是娘娘让你和云袖跟着我的吗?”
“云袖姐姐不知道,小人是主动去跟娘娘说的。”丹心蹙着眉若有所思,回忆当年她到底是何想法,许久才道,“夫人当年的婚事来得太过突然,宫里免不了有人议论,那些人说王爷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府里小妾成堆,夫人心慈,嫁过去一定会受欺负。小人又忽然想起之前有宫人背后议论夫人的身世,夫人明明在场却是静静地听完了,等那些人走了夫人才现身。那时小人想冲出去同她们理论,夫人还拉着小人不让去。小人当时问过夫人一个问题…”
许桂的记忆被她的话语唤醒,她忍不住接道:“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忍气吞声?”
“‘等她们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后她们自然不会再说这些话’,夫人当时是这样告诉小人的。果不其然后来宫中再也没人说您一句闲话,所有人见了您都要喊一声神医。”丹心顿了顿,“可乐城公府的人还不知道啊,小人就想至少要陪在夫人身边直到那些人都喜欢上夫人。”
“丹心,别说了。”许桂带着哭腔打断。
丹心罕见地没听她的话,笑着道:“现在夫人不会再受委屈了,小人也就放心了。其实小人没想过能再见到夫人,小人昏迷前以为长广王给小人喂的是毒药,死里逃生醒来后小人一点都不开心,因为这说明小人已成为长广王威胁夫人的把柄。”
“夫人,长广王是不是逼您做不好的事情了?他有没有伤害您?”丹心的笑容消失不见,语气中满是担忧,“如果长广王以小人的性命相逼让夫人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您一定不要答应。当年在宫中文宣皇帝让您去救活被他虐待的人好再次折磨他们您便如此痛苦挣扎,娘娘执意让您嫁人也是为了脱离文宣皇帝的掌控,如果您为了小人再次被威逼那小人宁愿直接去死!”
许桂咬着唇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让我做,我不会替他做坏事的,你放心,我会制出解药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夫人,小人真的不怕的。”
这一番抛白让刚醒来的丹心有些承受不住,她再也说不出话,咳得弯了腰。许桂连忙轻拍她的后背,等她止住咳嗽后才抽身去桌前拿起茶杯喂给她。
丹心小口小口地抿着温茶,待茶杯见底后许桂不容拒绝地将她扶回床上,不肯再让她说那些类似遗言的话语。
“咚—”叩门声转瞬即逝,云袖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夫人,是小人。”
“进来吧。”
门被推开,云袖托着一个白瓷瓶来到两人身前,她面上挂着苦笑,先是用复杂的眼神扫了眼躺在床上的丹心才幽幽道:“夫人,这是神池夫人方才托人送来的东西。”
许桂见她独自一人进来便知道她已经告诉小秋真相,深深叹了口气。
床上的丹心却会错了意,她还以为许桂是因为听到神池夫人的名号才叹气,忍不住道:“夫人,这神池夫人是哪位?小人怎么从未听过?”
许桂没想瞒她,轻声解释:“是长广王的化名。”
“那他送来的是什么?”
云袖道:“解药,送药人替王爷传了句话,让夫人憔悴是王爷的错,为了陪罪他将暂时压制丹心体内毒药的解药送来。王爷始终等着夫人愿意去吃茶。”
许桂还没表态丹心极度抗拒道:“小人宁死都不会吃长广王送来的药的。”
说完就将自己蒙在被子里,表明没得商量。
许桂无奈叹口气,“好,你说不吃就不吃,我不会逼你的。”
“夫人,丹心耍小孩子脾气你怎么能顺着她来呢?”云袖着急不已,“不吃解药怎么办?让大家眼睁睁看着丹心被毒药折磨吗?”
“我已经写出药方了,你把解药给我,我照着调调方子。”她拍了下被子,“这可不算长广王给的解药吧?”
被窝中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不算。”
许桂笑着又拍了她一下,也因此忽略了云袖复杂的眼神。
“夫人…”小秋将门开条小缝,探进来个头,小声喊道。
“你来得正好,我要回去写药方,你还是留在这照顾丹心。”
小秋“唰”一下窜到许桂身边,激动道:“夫人,丹心身上的毒能解吗?”
离得近了许桂才发现小秋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随意擦掉眼泪就来了,她实在说不出别的话,几乎没有犹豫地承诺道:“当然可以。”
小秋低低叫了一声,下意识想伸手抱住眼前人,可她还留着一丝理智,伸出去的胳膊硬生生拐了个弯放到云袖肩膀上,激动地晃着她。
“你快放开云袖姐姐,一会儿你要把她晃晕了。”丹心不知何时露出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两人。
小秋放下一只手,另一只手揽着云袖,叉着腰挑衅道:“就不放。”
一句话把丹心气得要从床上跳起来,离她最近的许桂连忙按住,招呼道:“好了好了,云袖你和小秋一起在这里,我自己回去,你可看好她俩,别让她们打起来了。”
说完她一把抢过瓷瓶奔回凝晖轩。
瓷瓶中只有一颗棕色药丸,许桂小心翼翼拿出来放到鼻尖,确认其中的原料,和她想的大差不差,这竟然真的是解药。
许桂来不及多想,简单调整方子中各种药材的用量后便吩咐忍冬让她按着最后的药方去熬药。
虽说这药只能暂时抑制丹心体内的毒,但也够了,最多再要一个月她就能制出彻底治好丹心的解药。
她如释重负地将后背撞向椅背,最大限度地把头后仰,“叮咚”,许桂被吓一大跳,猛地转过头去看,原来是她发间的玉簪掉下去了—白玉簪已经从中间断裂,没办法再用。
这些日子许桂一心要写药方,连平日的梳洗都觉得浪费时间,每次都是随意用一根发簪挽起头发,今天也不例外。
长长的发丝垂落在腰间,让人无法忽略,三千烦恼丝让她想起故意被扔在脑后的那件事、那个人。
自从那天不算激烈的争吵之后高长恭真的没再回过兰陵王府,许桂自然也没再见过他。
她承认自己有问题,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委屈,高长恭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就这样一走了之,她赌气地想,既然如此干脆和离算了。
许桂越想越生气,猛地直起身,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不停摇晃。
也是因为她忽然起身,躲在门外偷看的人来不及隐藏,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高长恭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温声道:“我能进来吗?”
“不能。”许桂赌气道。
“好吧。”高长恭低下头盯着脚尖,让人看不清神色。
外头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眼下起了风,高长恭的衣角翻飞,许桂忽然觉得他的衣服有些单薄,人也清瘦了很多。
她忽然有些不忍,偏过头道:“你进来吧。”待他停在几步外许桂又**问道:你回来干什么?”
高长恭抬起头望向她,委屈道:“几日不见夫人是半点都不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