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走后没一会儿忍冬也从院子里跑出来,神情认真道:“师傅,我已经把字都写完了,现在去丹心姐姐那里。”
“好,去吧。”
忍冬的背影刚消失云袖又从拐角处出现,许桂心下一惊,生怕再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好在这次算是好事,她打量四周见没人后低声道:“宁公子来了,眼下就在下人房等着呢。”
“有别人看到他吗?”
“没有,旁人只会觉得他是夫人为丹心请来的医师,不会有人知道宁公子来过的。”
许桂颔首:“那我们快去,别让他等急了。”
丹心一连几日不醒,尽管脉象正常但许桂还是放心不下,于是便托宁复得去帮忙打听下西域有没有毒药能使人昏迷不醒还无法诊出,眼下他来定是有了消息。
至于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还不是因为那夜在北郊他和高长恭差点吵起来,若是还像以前那样大咧咧地来,府中下人都会知道宁复得来过。万一有人在高长恭那说漏了嘴,他难免会有些失落,所以还是不知道地好。
云袖引着许桂来到她和阿禾的寝居中,此时屋里只有宁复得一人,云袖自觉留在外面替两人望风。
“宁公子,是有消息了吗?丹心是不是中毒了?”许桂一进门便着急发问,她真的等不下去了。
宁复得点点头,艰难开口:“神医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丹心姑娘中的是一种名为梦颠引的毒药,这种药一旦服下便会立刻昏迷数日,算算日子丹心姑娘也快醒了,不过醒来后丹心姑娘的精神会越来越混乱,到最后会疯癫失神。”
许桂如遭雷劈地怔在原地,张着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她几次欲言又止,勉强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梦颠引有解药吗?”
“有,但我没有查到。这种药太过罕见,知道的人本就少之又少,更别说解药了。”宁复得低着头像犯错的孩子,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他又突然激动起来,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许桂,“不过我查到了梦颠引的配方,不知道有没有用。”
许桂强撑着安慰道:“这不怪你,宁公子已经尽力了,要是没有公子我还不知道丹心被下毒了呢。况且您还带来了配方,只要有配方那就能做出解药,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接过信封,继续道:“这事多亏了宁公子,往后公子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我今日还真有一事想对神医坦白。”宁复得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或许是怕自己被打断就没了再开口的勇气,他毫不停歇道,“我骗了神医,我根本就不叫宁复得,我的真名是元佑宁。”
“元?你姓元?”这个姓氏让许桂想起高洋还在时发生的一件大事,因为元善见的一句话他就把元氏灭了门。眼前这个人和元氏有关系吗?若是有关系他怎么还会活着?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过露骨,宁复得主动解释道:“我是元善见的儿子。我还活着是因为济南王心慈悄悄救了我,又把我送到晋阳给我安排了个假身份。”
听到熟悉的称号许桂心下一动,确认道:“是殷儿吗?”
“是。”
“那你之前认得我吗?”
“自然,许神医的名号邺城几乎无人不知。”
那么一切就说通了,高殷对他有恩,所以他会留意皇宫的状况,才能在宫变发生时第一时间送来信,他希望自己去救高殷。
可她只是个医师,除了治病什么都做不了,眼下连病都治不好了。
许桂忽然有些愧疚,不是对宁复得,而是对被囚禁在邺城的高殷。
她之前对他期望太高了,希望他是有勇有谋的明君,又希望他是以前那个心地善良的弟弟。她现在才明白勇武和软弱是无法并存的,无论高殷在宫变时说了什么她都不该怪他,她要接受高殷不是明主的事实。
她下定决心要去邺城见高殷和李祖娥一面。
“神医不会怪我隐瞒身份吧?”
“当然不会。”许桂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以后我也会替你隐瞒这个秘密,你只会是宁复得。”
一句话让宁复得知道自己赌对了,许桂是个真朋友。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再留下去也只是耽误许桂的时间,他索性行礼告辞,继续去打听梦颠引的解药。
若是让旁人评价宁复得今日的所作所为那只会得到两个字—愚蠢。对着认识不到一年的人将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更何况她还是王妃,她的皇叔就是杀害自己全族的凶手,这样的人不值得信任。
这话若是让宁复得听见他只会这样反驳,可她也是一视同仁的医师,邺城的达官显贵谁不知道她看病从来都不分尊卑,这样的人又怎会轻易出卖好友?再者高殷曾在他耳边说过这个姐姐的千万般好,高殷总不至于也骗人吧。
但归根到底宁复得愿意说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太年轻了。
知道了丹心病情真相的许桂甚至不敢去看望丹心,因为在那里一定可以见到小秋和忍冬,她怕自己没办法装成若无其事。
许桂心烦意乱地回到凝晖轩,云袖看出她心情不佳便什么都没多问,陪着她走完回去的路才去做自己的活。
刚进屋的许桂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挑着眉道:“你没走?”
她没打算在府里再次见到高长恭,毕竟他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说不定只是露个面就又赶去处理事务了呢,结果这人正好端端地坐在屋里。
等了许久的高长恭面上并无不耐的神情,只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后站起身望向她,冷冷道:“你知道阿禾兄长被人打死在家里了吗?”
“我知道。”许桂勾唇一笑,“你不觉得他们是罪有应得吗?”
闻言高长恭怔在原地,许久后才幽幽道:“你是在怪我吗?”怪我没有及时将那些江湖术士抓起来?怪我尸位素餐吗?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因为那夜宁复得也是这样怪他的。
许桂没应声,只默默偏过头。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高长恭勾起一抹苦笑,叹口气岔开话题:“我已经查到宁公子的身份了,他眼下的名字是假的,他姓元。”
方才已知道此事的许桂故作震惊道:“他是元氏的人吗?”
再逼真的表演也无法骗过最亲近的人。
高长恭捕捉到她神情中一瞬间的不自然,立刻明白了她在撒谎。
“你之前就知道这事了。”他垂下眼眸,神情落寞,“是宁公子告诉你的吗?”
许桂想否认,但她不愿骗高长恭,在短暂的纠结间高长恭再次开口:“估计是了,这样的秘密只会对最亲近的人说,若不是宁公子亲自告知,你怎么可能会知道呢?连我都刚刚查到。”
“我也是…”解释的话语脱口而出,又被许桂生生忍住,这话说了不就是告诉高长恭她刚才背着大家见了宁复得吗?那她不就白做这件事了。
见她这样磕磕巴巴高长恭明白了些事情,第一次见面宁复得硬塞来的茉莉,往后宁复得三番五次往府里送东西,愿意为他们打探各种各样的情报…原来如此,他本以为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眼下看来却不是这样,或许她更喜欢活泼开朗些的公子吧。
他低着头轻声道:“我以后会少回府的,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不过我们眼下不能和离,娘娘和济南王都被困在邺城,你离开王府后会…”
会什么?高长恭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想用这种低劣的话术留住许桂而已,根本就想不出来什么原因。
话说不下去,他也没有勇气听许桂的答案,快步走出凝晖轩。
被留在屋里的许桂压根没明白他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怎么聊着聊着元氏突然扯到和离上了?难不成是他想和离?
思及此许桂也有些生气,她赌气地想,就算他真的要和离也要等丹心好了之后,还有她见过高殷和李祖娥后,没了王妃而单单以医师的身份想见到高演可是天方夜谭。还有他既然不回来了那就赶紧去把在民间坑蒙拐骗、为非作歹的道士全抓起来,看见就心烦。
许桂并没有伤处悲秋的时间,丹心的毒拖不得了,其余的事情都可以往后排,她必须尽快研制出解药。
“夫人,要不您休息一下?您都看三天医书了,晚上都没回床榻睡觉,您的黑眼圈都要比墨给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哪受得了啊?宁公子也在打听解药,说不定他明日便带来好消息了。”知道了一切的云袖边替许桂磨墨边劝道。
埋头于医书的许桂将写了一半的药方随手扔到地上,在新的纸上重新开始,头也不抬道:“我不累,我要写出最完美的药方。是药三分毒,我可不忍心让丹心试毒。”
云袖叹口气没说话,盯着地上四散的草纸发呆,她半个时辰前刚收过一遍,眼下屋里又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了,就这样她的夫人还说不累呢。
“夫人、夫人、夫人…”屋外一道嗓音由远及近。
许桂猛地抬起头同云袖对视一眼,下一刻两人立刻起身去捡地上的纸,她们还没告诉小秋丹心中毒的事,若是让她看到屋里的情景只怕解释不清。
门被推开时云袖正好捡起最后一张,她们默默松了口气。
小秋全然没注意她们的异样,多日熬夜照顾病人的疲惫神情一扫而空,兴高采烈地冲到许桂身边道:“夫人,丹心醒了!”